电竞馆的空调开得再低,也压不住空气里那股绷紧的弦即将断裂的气息。周星星站在白板前,黑色马克笔在光面上划出尖锐的声响。战术图、时间轴、英雄克制链、资源刷新节点……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像一张蛛网,罩住了整个白板,也罩住了底下二十几个神情各异的队员。
“从今天起,到预选赛前一天,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周末全天。”周星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某种判决,“迟到一次,加训一小时。无故缺席,直接除名。”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周星星没理会,笔尖点在白板中央的时间轴上。
“前五天,个人能力特训。补刀、走位、技能命中率、地图意识,我会针对每个人的弱点制定计划。”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何粥粥脸上停顿了半秒,“中间七天,团队磨合。从2v2到5v5,熟悉每个人的习惯和节奏。最后三天,模拟实战,打训练赛。”
他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日光灯从他头顶打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高校联赛,不是网吧赛。你们的对手,是每个学校最顶尖的人。输一场,就回家。”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而我,不想在第一轮就回家。明白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
“没吃饭?”周星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明白!”这次整齐了许多,带着点被逼出来的血气。
“现在,上机。今天的目标,补刀十分钟九十五个以上,走位训练零失误,地图信息捕捉率百分之九十。”周星星走回自己座位,动作利落地戴上耳机,“开始。”
键盘敲击声如暴雨般响起。
何粥粥坐在自己的机位前,手心全是汗。她面前的屏幕上,是周星星单独发给她的训练计划。比其他人更详细,也更……残酷。
“辅助位特训:技能预判命中率需达85以上;视野布控效率提升30;游走时机判断误差不超过5秒;保护性技能释放精准度100……”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具体的训练方法和数据要求。最后一行,是周星星的手写字迹,笔锋凌厉:“每天训练后,加练一小时。我陪你。”
她抬头,看向周星星的方向。他已经进入了训练程序,侧脸绷紧,眼神专注得像要穿透屏幕。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自己屏幕上的计时器。
何粥粥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
第一天的训练,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补刀训练,她必须用攻击力最低的辅助英雄,在自定义模式里和电脑对抗,十分钟内补到规定数量的兵。走位训练,屏幕上会随机出现技能指示器,她必须在05秒内做出正确的位移。地图意识训练,她要记住每一处眼位的时间、每个敌方英雄最后的出现位置、每个资源的刷新倒计时……
四个小时后,她手指僵硬,眼睛干涩,太阳穴突突地跳。旁边的男生已经瘫在椅子上哀嚎:“不行了星星,真不行了,我眼睛要瞎了……”
周星星摘下耳机,站起身,走到那人身后,俯身看向屏幕数据。“补刀八十七,走位失误三次,地图信息漏了五处。”他声音冰冷,“加训半小时。”
“队长……”
“或者除名,你选。”
那男生哀嚎一声,重新戴上耳机。
周星星走回座位,经过何粥粥时,脚步没停,但丢下一句:“休息五分钟,喝水。”
何粥粥如蒙大赦,摘下耳机,一口气灌下半瓶水。她看向自己的数据:补刀九十一,走位失误一次,地图信息漏了两处。比周星星给她的最低标准,还差一点。
“不错。”周星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坐回座位,正快速浏览她的训练数据,“但不够。明天开始,我会提高难度。”
何粥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重新戴上耳机,进入下一项训练。这一次,是双排实战。
周星星邀请她进入组队房间,锁定了打野,她选辅助。没有多余的交流,游戏开始。
前十分钟,他们像两台独立的机器,各司其职。但何粥粥能感觉到,周星星的打野路线和她布置的视野有某种隐秘的呼应,她的游走时机和他gank的节奏,在无声中逐渐同步。
第十五分钟,关键的小龙团。何粥粥的辅助率先占据河道草丛,精准插下真眼,排掉对方视野。几乎同时,周星星的打野从阴影中绕出,她的控制技能在极限距离命中敌方核心,周星星瞬间进场,秒杀,转身撤离,行云流水。
“nice!”耳麦里传来队友的欢呼。
何粥粥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刚才那一瞬间,她没有看小地图,没有看信号,纯粹是某种直觉,让她在那个时间点,走到了那个位置,释放了那个技能。而周星星,像是早就预知了她的行动,完美地衔接了上来。
就像两根独立的弦,在某个频率上,产生了共振。
接下来的对局,这种默契越来越明显。她一个走位,周星星就能预判她要去哪里做视野;她一个微小的停顿,周星星就知道她发现了什么;甚至在她技能冷却的最后01秒,周星星的走位已经开始为她创造下一个控制的机会。
游戏结束,胜利界面弹出。何粥粥看着屏幕上两人并列的id,和那高得吓人的配合评分,有些恍惚。
“今天就到这里。”周星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
活动室里,其他队员还没走,屏幕上纷纷是刚才那局的对战记录。有人凑过来,拍何粥粥的肩膀:“可以啊何远!刚才那波视野,绝了!星星你怎么知道他要插那里?”
周星星正在整理外设,头也不抬:“他习惯在那个时间点,往那个位置走三步,停顿半秒,然后插眼。对手的打野刷野路线,刚好会在二十秒后经过那里。”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何粥粥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微小习惯,他竟然观察得如此仔细。
另一个队友吹了声口哨:“星星你这是捡到宝了啊!这意识,这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双排了十年!”
周星星没接话,拉上外设包的拉链,站起身。他看向何粥粥,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明天同一时间。”他说,“别迟到。”
他背着包走出活动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何粥粥坐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鼠标上,掌心残留着刚才操作时的触感,和那场对局里,与周星星无声契合的、令人心悸的同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活动室里,队友们陆续离开,笑闹声渐远。
何粥粥慢慢收拾东西,指尖拂过键盘,那上面还残留着训练时敲击的余温。她想起周星星说“我陪你”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他站在白板前,用最冷静的声音,布置最残酷的训练计划;想起刚才那场对局里,每一个心有灵犀的瞬间。
那张由谎言编织的网,依旧悬在头顶。但在这张网之下,在这片本不该属于她的战场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一种被逼到极限后迸发的潜能,一种在周星星那双冷静眼睛的注视下,破土而出的、属于“何粥粥”而非“何远”的东西。
她背起包,走出活动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训练后的疲惫和燥热。
远处,周星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只有脚步声还隐约传来,规律,清晰,像某种固执的节拍,敲在这个寂静的、充满可能性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