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社的活动室里烟雾缭绕——不是香烟,是几十台高配电脑全力运转时散发的、混合了塑料和电子元件的焦灼气息。高校联赛的报名表在桌上堆成小山,社长陈浩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挨个检查材料。
“身份证复印件,学生证复印件,健康证明,一寸照片……何远,你的呢?”
何粥粥心脏一紧,从背包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手指有点抖,她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文件袋里是何远的身份证复印件、学生证复印件,还有一张她临时找哥哥要的、几个月前拍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何远笑得很灿烂,短发,穿着球衣,阳光下露出整齐的牙齿。
她递过去,努力让表情自然。陈浩接过来,一张张翻看。
“何远……”他念着名字,目光在复印件和何粥粥脸上来回扫视,“你本人比照片……嗯,清秀点。”
旁边有人凑过来:“我看看我看看……哟,远哥以前挺阳光啊,现在怎么这么阴郁?是不是被星星队长训傻了?”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周星星坐在不远处的电脑前,戴着耳机,似乎没听见这边的动静。但何粥粥瞥见他鼠标停住了,屏幕上的游戏角色静止在原地。
陈浩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行了,下一个。”
何粥粥松了口气,正要转身,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照片给我看看。”
周星星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伸出手,手掌摊开,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活动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连陈浩都挑了挑眉。周星星很少对这种事感兴趣。
何粥粥的心脏又开始狂跳。她僵硬地把文件袋里多出来的一张照片复印件递过去——那是她特意多复印的,以防万一。
周星星接过照片,垂眼看了几秒。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光面相纸上,何远的脸清晰得过分。周星星的视线从照片移到何粥粥脸上,又移回照片。
“你以前比现在胖。”他陈述道,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活动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
何粥粥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渗出来,浸湿了t恤。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青春期抽条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像生锈的琴弦,“最近……瘦了点。”
周星星没说话,依然看着照片。他的目光很专注,像在分析游戏里一个关键的技能释放时机。何粥粥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和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活动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个男生交换了眼神,有人咳嗽了一声。陈浩挠了挠头,开口打圆场:“哎呀,男大十八变嘛。星星你管那么多,赶紧的,你材料交没交?”
周星星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何粥粥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冬夜的湖面,平静,却让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他把照片递还给她,指尖短暂地擦过她的手指,冰凉。
“抽条得有点多。”他淡淡地说,转身走回自己座位,重新戴上耳机。
何粥粥接过照片,指尖冰凉。她把它塞回文件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陈浩拍了拍她的肩:“别在意,星星就那样,龟毛得很。行了,报名完成,回去好好准备,下周开始集训。”
她点点头,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战栗。她靠在墙上,深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照片。她怎么忘了照片。哥哥何远是体育生,肩宽背厚,笑起来阳光健气。而她自己,即使裹着束胸,穿着宽大衣服,骨架的纤细和轮廓的柔和也无法完全掩盖。平时或许还能用“瘦弱”、“清秀”搪塞,但一旦和照片对比,差异就像白纸上的黑点一样刺眼。
周星星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那句“抽条得有点多”,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在告诉她,他注意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他捕捉到了异常,却选择按兵不动。
为什么?
何粥粥想不明白。她顺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脚步虚浮。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她踩过那些光斑,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回到307时,周星星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前,屏幕上不是游戏,而是一份战术分析文档。听见开门声,他头也没回。
“报名通过了?”他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嗯。”
“下周开始集训,每天下午四点,持续三周。”他顿了顿,“强度会很大,你身体扛得住?”
何粥粥停在自己床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扛得住。”她说。
周星星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何粥粥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复印件。何远的脸在光线下笑得毫无阴霾,健康,阳光,充满力量。她盯着那张脸,指尖拂过照片边缘,纸张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割破皮肤。
她想起周星星刚才的眼神,平静,深邃,像在等待什么。
也许他是在等她主动坦白。
也许他是在观察,看这个谎言能走到哪一步。
也许……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不关他的事。
何粥粥不知道。她只知道,离哥哥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而周星星那双冷静的、洞察一切的眼睛,始终悬在她头顶,像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把照片塞进抽屉最底层,用几本书压住。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男生们模糊的呼喊。
阳光慢慢移动,从周星星的肩头,移到他握鼠标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键盘和鼠标间移动时,精准得像精密仪器。
何粥粥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他递来t恤时指尖的温度,量体温时短暂的触碰,还有刚才递还照片时,那冰凉的一擦。
所有看似不经意的接触,所有点到为止的疑问,所有沉默的观察。
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周围,缓慢而无声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