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粥粥是在一阵黏腻的潮湿感中醒来的。退烧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跋涉，身体内部的热度被逼出来，化作汗水，浸透了睡衣、床单，甚至额前的假发内衬。她动了动，湿透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冰凉。
天已经黑了。宿舍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在周星星的桌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他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键盘敲击声很轻，很克制，像是在有意降低音量。
她撑着坐起来，头晕的感觉减轻了不少，但身体依旧发软。低头看自己，浅灰色的睡衣前襟深了一片，紧贴在胸口，隐约透出里面白色束胸带的轮廓。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掩住。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是惊动了周星星。他摘下耳机，转头看过来。
“醒了？”他站起身，走过来。何粥粥立刻把被子拉得更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星星停在床边一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他垂眼看着她，目光在她汗湿的额发和被子上停留了一瞬。“出汗了？”
“……嗯。”
“等着。”他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何粥粥听见衣架碰撞的轻响，然后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深色的、看起来很大的t恤。
“换了。”他把衣服递过来，动作干脆，视线却转向了窗外，看着玻璃上倒映的室内灯光。“湿衣服穿着，又会着凉。”
何粥粥接过衣服。纯棉的布料，很软，带着干净衣物特有的、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标签还没拆，是新的。但关键是——这是周星星的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而且，要在他面前换？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周星星背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耳机。但他没有立刻开始训练，只是盯着漆黑的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作。
那是一个无声的、给予隐私的姿态。
何粥粥攥紧那件t恤，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星星的背影——他坐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僵硬。他确实没有回头的意思。
她咬咬牙，掀开被子。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她背对着周星星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解开睡衣扣子。湿透的布料滑下肩膀，束胸带白色边缘暴露在空气中，勒出的红痕在皮肤上清晰可见。她没敢去看，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宽大的t恤套过头顶。
布料落下，瞬间将她整个包裹。衣摆长得盖过了大腿中部，肩膀处空空荡荡，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衣服上有和周星星身上一样的、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混着一点属于他个人的、干净而清冽的气息。
“换好了。”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星星“嗯”了一声，摘下耳机，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评估它的状态。但何粥粥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一种细微的审视，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明亮，冰冷，无所遁形。
“衣服太大。”他陈述道，站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捏了捏她肩膀上那空荡荡的布料。他的手指隔着t恤，短暂地触碰到她的肩骨，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操作键盘形成的薄茧。
何粥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周星星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过于纤细的手腕，移到她隐在宽大领口下的、线条单薄的锁骨，再到t恤下摆下那双光裸的、骨架小巧的脚踝。那目光里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的观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怎么这么瘦小。”他忽然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平时不吃饭？”
何粥粥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转动。“我……肠胃不好，吃不胖。”
“哦。”周星星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回自己桌前，拿起体温枪，又走过来。“再量一次。”
“嘀。”
“三十七度八，基本退了。”他看着屏幕，表情放松了一些，“明天别训练，再休息一天。”
“可是比赛……”
“没有可是。”周星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状态不好强行训练，不如不练。明天我会跟社长说。”
他把体温枪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t恤，和拖在地上的衣摆。“裤子呢？也湿了？”
“没、没有。”
“嗯。”他重新坐下，戴上耳机，但似乎并没有立刻投入游戏。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侧键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那节奏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等待。
何粥粥蜷缩在床边，宽大的t恤像个茧，将她包裹。衣服上属于周星星的气息无处不在，带着一种微妙的侵略性。她低下头，看见自己从过长的袖口里伸出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并不突出，和哥哥那双因为常年运动而指节分明的手完全不同。
刚才周星星捏她肩膀时，那短暂接触带来的触感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力度，他掌心薄茧的粗糙感，和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那点困惑。
他起疑了吗？肯定有。她骨架太小，声音偶尔泄露，不擅长男生们热衷的运动，甚至一场发烧就暴露了体力上的孱弱。任何一个疑点单独看或许都能解释，但堆积在一起，就像散落的拼图，只差一个关键的连接点，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但周星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给了她一件衣服，让她换上，然后背过身去。他只是陈述“你怎么这么瘦小”，却没有追问。他只是让她休息，没有质疑。
就像他听见她那声泄露本音的“哥”时，选择了沉默。
何粥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t恤宽大的下摆堆在腿边，布料柔软。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和远处男生宿舍楼模糊的喧闹声。
她看向周星星的背影。他依然坐在那里，屏幕亮着，但他没有操作，只是静静地看着。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清晰的轮廓，肩膀，脊椎，微微前倾的脖颈。
这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捕捉着所有异常的数据，却因为某种原因，迟迟没有按下那个“分析”的按钮。
是懒得深究？是觉得无关紧要？还是……在等待什么？
何粥粥不知道。她闭上眼睛，周星星衣服上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但另一种更深的、源自秘密本身的寒意，却从脊椎缓慢地爬升上来。
她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试图缩进壳里的蜗牛。但那壳太薄，太脆弱，而拿着锤子的人，此刻就坐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沉默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