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春天,瑞士,日内瓦。一场汇集了全球顶尖理论物理学家、神经科学家、信息学家以及少量跨界哲学家的高规格国际学术会议,正在一座充满现代感的会议中心举行。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着智慧的密度,晦涩的术语与颠覆性的猜想在唇枪舌剑间碰撞。
周星星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主讲台上。比起五年前那个沉迷实验室、不修边幅的技术宅,如今的他更多了几分学者的沉稳气度,只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谈及专业时,依旧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他身后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模型与数据流——那是他近年来关于“量子意识场与宏观福运波动相关性”研究的部分核心成果,一个试图用量子物理和信息论,去触碰“善念”、“意识”与“现实世界概率云塌缩”之间神秘联系的、极度前沿也极度“疯狂”的领域。
“……因此,我们认为,传统因果律在宏观尺度的线性呈现,可能受到微观量子层面、由高密度纯粹意识(尤其是利他性善念)所引发的‘概率涟漪’的微弱调制。这种调制效应,在特定条件下,可通过我们设计的‘念场谐振探测阵列’进行间接观测和量化…”周星星语速极快,思路跳跃,夹杂着大量自创的缩写和比喻,别说普通听众,就连台下的不少同行,眉头都越皱越紧。
同声传译间里,气氛一度有些凝滞。负责周星星这场报告的译员额头冒汗,正努力跟上周星星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思维和术语轰炸,试图在几种语言间艰难搭建理解的桥梁。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冷静、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感的女声,通过同传频道,接替了略显吃力的前任,流畅地响彻在各个语言频道:
“……演讲者提出,在宏观世界看似固化的因果链条之下,存在着源自量子尺度的、由高密度利他意识驱动的概率微调效应。他将这种效应比喻为‘宇宙概率云’中被善念‘轻轻推了一把’的特定轨迹,并声称其团队研发的‘念场谐振阵列’已能捕捉到这种微调产生的特定谐波信号……”
她的翻译不仅精准捕捉了周星星每一个晦涩的术语和跳跃的逻辑节点,甚至用一种近乎诗意的语言,将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比喻也忠实而优美地呈现出来。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仿佛她不仅仅是在翻译词语,而是在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共情着演讲者那看似疯狂却内在自洽的思想宇宙。
台上,正沉浸在自己思维风暴中的周星星,敏锐地捕捉到了同传频道里换人的细节,以及那骤然变得清晰、精准、甚至带着某种知性美感的翻译。他的演讲微妙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同传间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到),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和激赏。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套离经叛道的理论,有一天能被如此准确、甚至可称得上“优雅”地翻译成多种语言。
报告在经久不息的掌声(夹杂着大量困惑和质疑)中结束。提问环节,各种尖锐乃至挑衅的问题接踵而至。周星星一如既往地冷静(或者说,沉浸在学术世界里时特有的那种“屏蔽外界干扰”式冷静),用更晦涩的公式和更跳跃的类比反击或解释。而同传间里的那个女声,始终如影随形,将他的“疯狂”与对手的“质疑”,都翻译得滴水不漏,逻辑分明,甚至偶尔还能在他过于简略的回答中,补充上关键的背景信息,让不同语言的听众都能跟上这高强度的思想交锋。
会议休息间隙,周星星罕见地没有立刻被同行包围讨论,而是径直走向同传工作区。他想见见那位“懂他”的翻译。
休息区外的走廊,他遇到了刚结束工作、从同传间走出来的她。
顾清婉。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清爽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张清丽而充满书卷气的脸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沉静如古井,却仿佛能倒映出整个星空,此刻略带疲惫,但看向周星星时,露出了一丝礼貌而专业的微笑。
“周博士,您的报告非常精彩。”她主动开口,声音和同传频道里一样,清晰而有磁性,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虽然很多观点…嗯,颇具挑战性。”
“顾翻译,”周星星记得会议手册上她的名字和简介——顾清婉,顶级自由译员,精通七国语言,同时也是小有名气的科幻作家,“刚才的翻译,非常出色。尤其是对我那些…不太常规的比喻的处理。”他难得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赞赏。
顾清婉笑了笑,那笑容让她沉静的脸上多了几分生动:“谢谢。或许因为,我除了是翻译,也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科幻作者。您的理论,虽然基于数学和物理,但内核里的那种对意识与宇宙关系的探索,让我想起自己小说里的一些设定。翻译它,有点像…在两种不同的‘疯狂’之间搭建桥梁。”
“科幻作者?”周星星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同类,“难怪。我的同事常说我的论文像科幻小说。”
“不,”顾清婉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您的论文有坚实的数学框架和实验数据支撑,只是想象力跑在了时代前面。而我写科幻,是在已知的框架内放飞想象。我们…方向不同,但或许,在某个维度上,目的地相似。”
那次简短的对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周星星那片常年被公式和数据占据的心田。会议结束后,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起初,只是偶尔就某个翻译细节或科学概念进行交流。渐渐地,交流的范围扩大了。
周星星发现,顾清婉不仅是语言天才,她的知识面广博得惊人,从古典文学到前沿科技,从艺术史到哲学思辨,几乎无所不包。更重要的是,她能理解他那套复杂艰深、甚至惊世骇俗的理论体系,并能用简洁优美的语言转述出来,还能从文学、哲学的角度提出独特的见解,常常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而顾清婉也发现,周星星并非她最初想象中那种不通人情世故的“科学怪人”。在专业领域之外,他有着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心和对世界的独特感知。他会因为她提到一本冷门科幻小说里关于时间维度的描述而兴奋不已,连夜推导相关数学模型;也会在她因为创作瓶颈而烦恼时,用他那套“意识概率场”理论,给出一些看似荒诞却别有洞天的建议。
他们一个用数学和实验探索世界的边界,一个用文字和想象构建未来的可能。看似南辕北辙,却在思维的深处,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交往一年后,顾清婉出版了她的新科幻长篇《弦上的回音》,书中关于“群体意识共鸣影响物理常数”的核心设定,灵感便直接来自于与周星星的多次深夜长谈。书出版后,在科幻界和部分科学圈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周星星读完后,给她发了条信息:“你把我的数学,写成了诗。”
又一年,周星星主导的“念场谐振阵列”二期实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论文发表在顶级期刊上,虽然争议依旧巨大,但已无人能否认其开创性。顾清婉是第一个读懂他论文全部精妙之处的外行人,并为他撰写了一篇深入浅出、文采斐然的科普解读,发表在大众媒体上,让许多非专业人士也得以窥见这个奇妙领域的冰山一角。
他们的关系,在一次次思想碰撞、相互成就中,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但两人都是极度理性又内心世界极为丰富的人,谁也没有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直到——
一次,顾清婉在翻译一场高强度国际会议时,因连续工作突发眩晕,被送往医院。周星星当时正在外地参加一个重要项目评审,得知消息后,连夜处理完紧急事务,搭乘最早一班飞机赶了回去。当他风尘仆仆出现在病房门口,看到脸色苍白但已经无碍的顾清婉时,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心疼。
顾清婉看着他,忽然笑了,轻声说:“周星星,你现在的样子,比你任何一篇论文里的公式,都让我看不懂,又好像…全都懂了。”
周星星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行李箱,看着她虚弱却明亮的笑容,第一次觉得,那些描述宇宙规律、概率云、意识场的复杂方程式,在某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面前,苍白得可笑。
那之后,一切水到渠成。
两年后的秋天,周星星和顾清婉的婚礼,选在了周家别墅后方的私人天文台。这里拥有本市最顶尖的观测设备,也是周星星的“秘密基地”之一。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少数挚友。夜幕降临,天文台的穹顶打开,漫天繁星清晰可见,如同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瑶瑶已经十七岁,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作为小伴娘(兼“首席氛围观测员”),穿着淡蓝色的纱裙,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星星叔叔。
周星星今天罕见地穿了一套合体的礼服,头发也精心打理过,但依旧掩不住身上那股子学者气质。他站在星空下,面对着一身简洁白色礼服、美得像月光化身的顾清婉,手里没有拿戒指盒,而是拿着一个…银色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存储芯片。
宾客们面面相觑,连见多识广的周浅都挑了挑眉。
周星星深吸一口气,看着顾清婉,镜片后的眼睛在星空下格外明亮,甚至有些紧张。他举起手中的芯片,声音不大,却因周围的寂静而格外清晰:
“清婉,我不懂那些浪漫的誓言,也不会说漂亮的情话。我的世界里,最可靠的是数学,是物理,是能被反复验证的规律。”
他顿了顿,将芯片轻轻放在顾清婉摊开的掌心。
“这个芯片里,存储了我从开始科研到现在,所有的实验数据、研究笔记、未发表的猜想、甚至是无数次失败的记录。它们是我过去人生的全部轨迹,是我思想宇宙的基石。”
顾清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芯片,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周星星继续道,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郑重:“但现在,我想在这份轨迹上,添加一个无法用现有任何公式推导、无法用任何实验验证,却是我确信无疑、如同宇宙常数一般存在的公理。”
他握住顾清婉拿着芯片的手,抬头,望向漫天繁星,又看回她含泪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顾清婉,我爱你。这个事实,和光速不变、和万有引力常数、和圆周率π一样,是我认知宇宙的底层逻辑,是无需证明、永恒成立的第一性原理。”
“所以,”他微微用力,握紧她的手,连同那枚芯片,“你愿意,接收这份包含了我全部过去、以及这个永恒公理的数据,并允许我在未来的时间里,与你共同书写新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未知却注定美好的‘生命实验报告’吗?”
星空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清婉的泪水终于滑落,但她却在笑,笑得无比灿烂,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她反手握住周星星的手,将那枚芯片紧紧攥在掌心,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愿意。周星星,我愿意成为你永恒公理的唯一验证者,和你一起,探索所有未知的、美好的可能性。”
掌声和欢呼声骤然响起,夹杂着周浅的口哨声和瑶瑶开心的惊呼。
周星星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粹、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他轻轻拥住顾清婉,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瑶瑶站在一旁,仰望着星空下相拥的两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星星叔叔身上,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的、如同经过精密计算后得出完美解般的“幸福感场”。而从清婉阿姨身上,则是一种包容的、理解的、充满灵性共鸣的“接纳与喜悦”。
他们的“场”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像两颗轨迹完美交汇的星辰,在浩瀚宇宙中,找到了独属于彼此的引力中心。
“真好,”瑶瑶在心里默默祝福,“星星叔叔终于找到了那个,能听懂他所有‘宇宙级情话’的人了。”
天文台的穹顶下,星光如雨,洒在一对新人身上。周星星那属于科学家的、独一无二的浪漫,在此刻,达到了他理论中尚未描述、却真实存在的,最美妙的“概率塌缩点”——名为“幸福”的确定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