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的贺礼似乎带走了最后一丝紧绷，又或者，是那场迟来的婚礼，将某种深藏的情感彻底释放。白天的婚礼过后，周家的气氛变得奇异——一种混合着极致温馨与深沉哀伤、却又异常平和的宁静。
没有人再刻意提起明天，提起辰时，提起那卷悬浮的金色诏书。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时间的沙漏，正在无声地滑向尽头。
晚餐是周可可亲自下厨做的，全是瑶瑶爱吃的菜。草莓蛋糕做了两个，一个餐后吃，一个用精美的盒子装好，周可可说：“留给瑶瑶明天当早餐，或者…任何时候想吃的时候。”
瑶瑶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仿佛在品尝每一道菜里蕴含的味道。她给爸爸妈妈夹菜，也给每个叔叔夹菜，最后，还笨拙地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踮着脚递给卡布：“卡布叔叔也吃，甜的希望，能让人开心。”
卡布愣了一下，接过那沾着奶油的叉子，看着瑶瑶亮晶晶的眼睛，缓缓点头，将蛋糕送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这是他千百年来，第一次品尝凡间的食物。味道很陌生，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饭后，何粥粥本想带瑶瑶去洗澡，瑶瑶却拉住了她的手。
“妈妈，我们去看星星，好不好？”她仰着小脸，眼神里有种柔软的祈求，“去花园里看。瑶瑶想和爸爸妈妈，还有叔叔们，一起看星星。”
没有人能拒绝她这样的请求。
夏夜的花园，晚风轻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周星星早已调试好了户外照明系统，只在角落留下几盏光线温暖的壁灯，又用全息投影在草坪上方模拟出淡淡的、流动的星河光带，与夜空真实的星辰交相辉映。
周深在柔软的草坪上铺了巨大的野餐垫，又拿来厚厚的毯子。何粥粥抱着瑶瑶坐下，用毯子将母女俩裹住。周深坐在她们身边，手臂环过何粥粥的肩膀，将妻女都拢入怀中。周浅、周可可、周星星、周果子围着他们或坐或卧。卡布站在稍远一些的紫藤花架下，身影半隐在阴影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夜空中，真实的星子疏疏朗朗，闪烁着清冷遥远的光。全息投影的星河在更低处温柔流淌，仿佛触手可及。
“瑶瑶，看那颗最亮的，”周浅指着北方天空，“那是北极星。迷路的人看着它，就能找到家的方向。”
“家…”瑶瑶轻声重复，小脑袋靠在妈妈怀里。
“瑶瑶想听故事吗？”周果子抱着吉他，指尖流淌出几个舒缓的音符，“三叔给你编个新的故事，讲一颗小星星，不想待在天上，想变成萤火虫，到森林里交朋友的故事，好不好？”
瑶瑶点点头。
周果子的声音很温柔，伴着吉他的浅吟低唱，故事里的小星星遇到了善良的小兔、怕黑的松鼠、迷路的小鸟，它用自己微弱的光照亮了森林的夜晚，最后，它发现自己虽然变小了，但能温暖更多的朋友，比独自在天空闪烁更快乐。
故事不长，讲完了，瑶瑶轻轻说：“小星星找到了它想照亮的森林。”
“对，”周果子拨了一下琴弦，“找到了比孤独发光，更重要的事。”
周可可清了清嗓子，从旁边拿过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亮起。“瑶瑶，你看，”他调出一组极其精致、充满童趣的设计图，“这是三叔之前就在偷偷准备的，‘瑶瑶的梦幻岛’游乐园二期方案。一期不是有旋转木马和草莓屋吗？二期，三叔计划建一个‘星空探险舱’，可以模拟在星系里穿梭；一个‘童话烘焙坊’，你可以自己设计蛋糕，有机器人帮你做出来；还有一个‘超级英雄训练营’，浅浅叔叔、果子叔叔、星星叔叔，还有卡布叔叔，都可以当你的教练…”
他滑动着图片，讲述着每一个细节，从颜色搭配到互动设计，无比详尽，仿佛这个游乐园明天就要破土动工。他的语气平稳克制，但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瑶瑶很认真地看着，听着，然后轻声说：“听起来好好玩。可可叔叔辛苦了。”
周可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起平板：“不辛苦，瑶瑶喜欢就好。”
轮到周星星了。他没有拿任何实体设备，只是抬起手腕，在腕表上操作了几下。顿时，他们面前那片全息投影的星河发生了变化，无数光点开始凝聚、组合，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那身影慢慢长大，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嬉戏，再到背着书包上学，身影逐渐抽长，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在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笑容灿烂的少女模样，眉眼间依稀有瑶瑶现在的影子，却多了几分青春的飞扬。
“这是…瑶瑶？”何粥粥捂住嘴。
“嗯，”周星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投影中不同年龄段的“瑶瑶”旁边浮现出的一行行数据，“这是基于瑶瑶过去五年的生长数据、基因序列、环境因素，还有…还有我的独家算法，模拟推演的成长预测模型。虽然不可能百分百准确，但大概率…会是这样子。她会平安健康地长大，会顺利升学，可能会有自己的爱好，比如…像她说的，开蛋糕店，或者成为别的很厉害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投影中的“未来瑶瑶”对着他们微笑，那笑容熟悉又陌生，充满无限可能。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个光影构成的少女，仿佛想透过她，看到那个或许存在、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未来。
瑶瑶也看着，看得很仔细。然后，她小声说：“星星叔叔好厉害。她…长得有点高。”
周星星猛地别过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周深将毯子往上拉了拉，把女儿裹得更紧。他低头，下巴轻轻蹭着瑶瑶柔软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瑶瑶。”
“爸爸在。”瑶瑶立刻应声，仰起小脸。
周深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他自己通红的眼眶。“爸爸想告诉你，不管你明天做什么选择，不管你去哪里，”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爸爸，妈妈，你的叔叔们，还有卡布叔叔，我们所有人，永远是你的家人。我们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你的房间，会一直保持原样，草莓玩偶会在床上等你，衣柜里会有合身的衣服，厨房里永远有你爱吃的草莓蛋糕。”
他紧紧抱着女儿，像是要将这番话刻进她的骨血里：“如果你选择留下，爸爸会陪你长大，送你上学，接你放学，在你遇到困难时给你依靠，在你取得成绩时为你骄傲，将来…或许还会亲手把你交给另一个爱你的人。如果你选择…离开，”这个词说出口无比艰难，但他强迫自己说完，“爸爸也会在这里，每天想你，等你。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你回头，一定能看到，家里的灯，为你亮着。”
何粥粥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丈夫的肩窝，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礼服衬衫。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压抑着哽咽。
瑶瑶伸出小手，一只手轻轻拍着爸爸的背，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妈妈的手，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冰凉，颤抖得厉害。
“爸爸，妈妈，不哭。”瑶瑶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瑶瑶知道的。瑶瑶都知道了。”
她知道爸爸的爱像山，沉默却永恒。
她知道妈妈的爱像水，温柔却坚韧。
她知道叔叔们的爱，像四面八方吹来的风，用各自的方式，环绕着她，托举着她。
她还知道，这份人间的、名为“家”的羁绊，是她这趟游历中，看到的最温暖、最坚实、也最让她舍不得移开目光的风景。
夜空中，一颗流星倏地划过，拖出一道短暂而璀璨的光痕。
瑶瑶抬头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紧紧相拥的父母，和周围每一个将她视若珍宝的家人。
全息投影的星河在她周围静静流淌，周果子无意识地拨动着吉他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忧伤又温柔的音符。
卡布在花架下，望着星空下这紧紧依偎的一家人，望着那个被无限爱意包裹的小小身影，心中那杆关于“仙凡抉择”的天平，似乎也在这静默的凝视中，缓缓地、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倾斜。
最后一夜，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绝望的挽留，只有星空下，一家人用爱铺就的、沉默而盛大的送别。
而抉择的答案，已在静默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