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光柱散去后的第七个夜晚,周家别墅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之中。
这宁静不同于往日的祥和,更像是一种屏息凝神的等待。就连花园里的虫鸣,似乎都比往日轻柔了许多。家人们默契地没有谈论那夜的奇异光柱,只是彼此守护的目光更加频繁,落在瑶瑶身上的时间也更长。
瑶瑶自己,这几日似乎也沉静了些。她依旧会抱着草莓玩偶在客厅地毯上玩耍,会缠着周可可叔叔做草莓蛋糕,会央求爸爸把她举得高高地“摘星星”,但偶尔,她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眼神里闪过与五岁孩童不符的、澄澈的恍惚。
她眉心那枚锦鲤印记,自那夜后便彻底隐去,只在月光极盛时,会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轮廓。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瑶瑶在梦中又一次站在了瑶池边。只是这一次,莲池上方没有七彩光柱,没有太白金星,只有一池星光般静谧的池水,和水中悠然摆尾的万千锦鲤。
就在她蹲下身,想要像上次那样触碰池水时,异变陡生。
池水中心,一点金光蓦然亮起,随即迅速扩大、旋转,形成一个缓缓上升的漩涡。漩涡中心,并非池水,而是深邃的、仿佛连接着九天之上的通道。
一卷物体,自那金色漩涡中缓缓降下。
它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更加璀璨夺目。那是一卷完全由纯粹的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诏书”,长约三尺,宽约一尺,悬浮在瑶瑶面前的半空中。诏书两侧,隐约有祥云瑞兽的光影环绕,散发着古老、庄严、不容置疑的威压,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温和的召唤之意。
诏书无风自动,徐徐展开。
刹那间,无数金色的上古篆文自光卷上浮现、流动,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一方小世界,散发着大道法则的气息。瑶瑶并不认识这些字,但奇异地,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些流动的金篆时,它们的含义便直接在她心间响起,清晰无比,如同天道亲口宣谕:
“诏曰:”
“瑶池锦鲤仙子,凡身周锦瑶,下界历劫,已逾五载春秋。经‘初心’、‘情性’、‘愿力’三考,验明本心未泯,仙格弥坚,情根深种,愿力纯正。”
“天庭有司合议,考核评定:甲上。”
“今赐尔抉择之期——”
金色篆文在此处微微一顿,光芒更盛:
“一者,回归仙班。三日后,辰时正刻,天门自于尔所在之处洞开,接引仙体,重归瑶池,复司锦鲤祥瑞之职,享天庭正位仙禄,自此逍遥三界,不染凡尘。”
“二者,永驻凡尘。若尔眷恋人间烟火,难舍血脉亲缘,可于三日期满前,以心神叩拜此诏,自愿化去‘天庭正仙’之位格。之神职,允尔以凡身承载七成仙力,长留人世。”
篆文流转至此,变得格外凝重:
“然,需谨记:”
“选此路,则尔需永担‘维系人间善运、接引良善愿力、以福运反哺善念’之天职。此职无品阶,无仙禄,唯有责任。尔之仙力、福运,自此与人间善念兴衰、羁绊深浅直接勾连。善念盛,则尔力强运昌;善念衰,则尔力微运蹙。此乃尔自择之‘羁绊道’,一旦选定,神魂烙印,永世相随,再无反悔之机。”
“三日抉择期,自此刻始。期满未决,天门亦开,然仙籍有瑕,前程自误。”
“慎之,择之。”
最后八个篆文,如同烙印,深深印入瑶瑶的心神。
随即,整卷金色诏书光芒缓缓内敛,不再展开,而是自动卷起,化作一道尺长的金色光简,静静悬浮在瑶瑶面前,不再有威压,只如一件安静的、等待被开启的信物。
瑶池的幻象开始消散,莲池、锦鲤、星光之水,如退潮般远去。
瑶瑶睁开眼。
卧室里,夜灯昏黄。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怀里抱着草莓玩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格外清晰的梦。
但当她转过头,看向床头柜的方向时,呼吸微微一滞。
那里,在月光与夜灯的交界处,一卷尺长的金色光简,正静静地悬浮在离桌面三寸的空气中。它没有散发强烈的光芒,只是自身流转着一层温润的、不朽的金辉,将周围一小片空气都映照得朦胧而神圣。诏书上,那两个最大的篆文“天诏”,即便不识,也能让人瞬间明白其代表的至高无上的意义。
瑶瑶坐起身,小手紧紧攥着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卷光简。
不是梦。
天庭的诏书,真的来了。带着“甲上”的评定,带着三日后洞开的天门,也带着那个将仙力、福运与人间善念彻底绑定的、“锦鲤使者”的永恒责任。
回归瑶池,做回无忧无虑、掌管祥瑞的锦鲤仙子?那里有熟悉的星池,有或许还在等她的仙友,有无尽的寿命与逍遥。
还是…留在人间?
瑶瑶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的画面:
爸爸用胡茬轻轻扎她脸蛋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和宠溺;
妈妈哼着歌,为她梳小辫子时,指尖的温柔和发丝的香气;
周浅叔叔把她扛在肩上“坐飞机”,她尖叫大笑时,他爽朗的笑声;
周可可叔叔变魔术般从背后拿出草莓蛋糕时,狡黠又温暖的眼神;
周星星叔叔教她认无人机零件时,耐心的讲解;
周果子叔叔陪她玩“骑士打败恶龙”游戏时,夸张的表演;
还有卡布叔叔,总是安静地守在不太远的地方,目光像最沉稳的山。
还有妈妈穿透工厂墙壁的歌声,爸爸紧紧抱住她和妈妈时颤抖的手臂,叔叔们毫不犹豫冲向危险的背影…
还有…那些在愿力洪流中看到的、无数陌生人的祈愿碎片。那些为至亲、为梦想、为家园、为一丝希望而亮起的、星星点点的善念之火。
“福运…是传递的火种…”
她听见自己几天前,在梦中对太白金星说的话。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个回答,更是一个选择的前奏。
瑶瑶伸出小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卷近在咫尺的金色光简。在距离光简还有一寸时,她停住了。
她缩回手,重新抱紧了怀里的草莓玩偶,把半张小脸埋进柔软绒毛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依然望着那卷决定她未来道路的诏书。
月光静静移动,从床尾慢慢爬上床头,将金色光简和抱着玩偶的小女孩,一起笼在清辉里。
瑶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显露出太多迷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远超年龄的复杂情绪——眷恋、不舍、明悟、坚定,还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轻轻的战栗。
她知道,这道选择题,没有人能替她做。爸爸不能,妈妈不能,卡布叔叔不能,甚至那位慈祥又威严的大白金星爷爷也不能。
这是独属于她的,仙与凡的岔路口。
夜色深沉,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车声,更显得室内寂静。金色诏书悬浮着,沉默而永恒,等待着面前这个小小生灵,做出震动三界的抉择。
瑶瑶终于动了动,她慢慢滑下床,光着脚丫,走到窗边,踮起脚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和夜幕下,这座城市温暖或冷清的万家灯火。
其中有她家的灯火,有爱她的人,也有无数她还不认识、但或许未来某一天,她的“福运火种”会触及的陌生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再次看向床头那卷金色诏书。
小脸上,渐渐浮现一种神色。那神色,让此刻的她,看起来既像一个面临重大抉择的仙子,又像一个舍不得心爱玩具的孩子。
“三天…”她轻轻呢喃,声音细若蚊蚋,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抉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无论她最终选择哪一条路,今夜,这个五岁女孩的窗前,悬浮的天庭诏书,都将成为一个秘密的起点,指向一个再非凡俗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