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周家彻夜未眠。
瑶瑶在天道钟声散去、太白金星离开后,终于从那种极度虚弱、冰冷、昏沉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在妈妈温暖而颤抖的怀抱里,迷迷糊糊地、小声地啜泣了一会儿,然后,在卡布以自身仙力最温和地疏导安抚下,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但她睡得很不安稳,小眉头紧蹙,身体不时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委屈和难受的梦呓。原本粉嫩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水润光泽,微微发干。她额心那道平时几乎看不见的、只有在极特殊情况下才会微微发亮的淡金色锦鲤印记,此刻彻底黯淡了下去,甚至颜色都变得极淡,若不细看,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何粥粥抱着女儿,如同抱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琉璃娃娃,不敢松手,也不敢闭眼,就那么坐着,靠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淌了又干,干了又淌。周深坐在她身边,大手紧紧握着妻子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悬在女儿额头上方,似乎想为她拂去痛苦,却又不敢真的触碰,怕惊扰了她。夫妻俩一夜之间,仿佛都苍老了几岁。
周浅、周果子、周可可、周星星,四人以最快的速度,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冒着夜色赶了回来。当他们冲进卧室,看到床上那个苍白、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小小身影时,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只是红着眼眶,围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感受着那笼罩在妹妹\/侄女身上的、挥之不去的、令人心碎的虚弱气息。
“卡布。”周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打破了一室的死寂。
卡布上前一步,在床边单膝跪下,伸出手,食指虚虚点在瑶瑶眉心的锦鲤印记上。指尖,一点极其柔和、内敛、如同月华般温润的白色光晕,缓缓注入。那光晕进入瑶瑶的身体,如同水滴融入干涸的土地,迅速被吸收,但瑶瑶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只稍稍缓解了那么一丝丝,呼吸也仅仅平稳了半分。
卡布收回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苍白。
“小姐体内,被一道极为高深、极为霸道的法则力量封印。此封印并非伤害,而是…隔绝、压制。将她本源的、与生俱来的、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梁’、‘通道’,暂时封闭了八成。如同…将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河,截断了八成的河道,只余下两成细流,勉强维持生机不灭。” 卡布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封印本身,带着天威,不可抗拒,不可解除。我的仙力,只能起到最外围的、疏导、温养、稳固的作用,如同在堤坝下游疏导水流,却无法撼动上游的堤坝分毫。小姐会感到虚弱、寒冷、昏沉,是因为她的灵体,一下子失去了与天地本源联系的绝大部分,如同…鱼离开了水,鸟被折了翅。这种痛苦,如同凡人骤然被剥夺了感官,甚至更甚。但…性命无虞,只是…如同大病。”
“要多久?”周可可的声音冷静,但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三天。太白金星有言,三日为期。三日之后,封印会自然解除,但…” 卡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楚与无力,“这三日,小姐会异常虚弱,且…她觉醒的能力,绝大部分,将被暂时剥夺或大幅削弱。”
“哪些能力?”周浅追问,声音冷得像冰。
“首先,是‘心声感应’。小姐与我等之间的、无远弗届的、无需言语的心意相通,将被极大削弱。她或许还能模糊地感应到我等极度强烈、清晰的情绪,但无法再清晰传达具体的念头,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准确接收我等的心声。我们与小姐之间,这道最隐秘、最直接的桥梁,几乎…断了。”
众人心中一沉。这道特殊的联系,是他们与瑶瑶沟通、保护她、理解她的关键,也是瑶瑶在危机中能“提前预警”的最大倚仗。如今,却几乎被斩断。
“其次,是‘气运视野’。”卡布继续道,声音更沉,“小姐能看见生灵身上‘气’的色彩、强弱、流动的能力,应该…被彻底屏蔽了。从今往后,她看人,将与我们无异,只能凭肉眼、凭直觉、凭…情感。她…无法再通过‘气’,分辨善恶、强弱、吉凶。”
“那…预警危险呢?比如之前的电梯,柠檬,还有…那些窥天者…” 周星星急切地问。
“预警…依赖于对‘气’的敏锐感知,和对‘危机’的直觉共鸣。前者被封印,后者…或许会因本能的危机感而存在,但其敏锐度、准确性,将大打折扣。至于‘言灵雏形’…” 卡布深吸一口气,“那是在无意识状态下,以纯粹心愿引动天地法则共鸣、撬动现实细微轨迹的能力,与她的本源之力、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息息相关。如今本源被封印八成,她…恐怕已无法再施展任何微小的、能影响现实的言灵之力。柠檬变橙之事,将…再难重演。”
“也就是说,现在瑶瑶,和一个普通的、甚至比普通孩子还要虚弱、还要迟钝的、三岁的孩子,没有太大区别了?” 周果子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睛赤红。
卡布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甚至…更差。因为失去了力量,如同习惯了光明的人骤然失明,习惯了力量的人骤然孱弱。她的身体、精神,都需要时间适应这种…落差。她会比普通孩子,更敏感,更不安,更…容易受到伤害。”
“操他妈的!” 周果子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手背瞬间青紫,他却浑然不觉,只有无尽的愤怒和无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太白金星说,这是考验我们的…羁绊。” 周深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他要看,在瑶瑶失去所有依仗,变成一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时,我们这些所谓的亲人,能否护她周全。也要看,瑶瑶自己,能否在失去力量、身处险境时,依旧保持本心,信任、依赖我们。”
“夺运天师…” 周可可将这四个字,在齿间反复碾磨,如同咀嚼着最恶毒的诅咒,“他们已经锁定了瑶瑶,在…瑶瑶最虚弱、最无力自保的时候。而我们,甚至连他们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式,都不知道。”
“而且,”卡布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神光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静,“太白金星离开时,有神念传音于我。言明,此次劫数,乃小姐命中注定之考核,亦是我之…界限。我之职责,乃护卫小姐本体,不被邪祟所害。然,人间劫数,需由凡人自渡。我之仙力,不得…主动干预此凡尘劫数,不得…直接出手对付那‘夺运天师’及其爪牙,除非…其直接对小姐肉身出手,或以超凡手段,强行夺舍、摄魂、灭杀。简而言之,我只能被动防御,守护小姐肉身与灵魂不灭。至于阴谋诡计、凡俗手段、人心险恶…需由各位,凭凡人之力,化解。”
“也就是说,卡布你…只能在最后时刻,当瑶瑶的生命受到直接的、法术层面的威胁时,才能出手?而在此之前,无论对方用什么卑鄙下流的手段,只要不涉及超凡力量直接攻击瑶瑶本人,你都…只能看着?” 周浅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卡布缓缓闭上眼,下颌线绷紧,再睁开时,眼中是深深的、刻骨的无奈与痛苦:“是。此乃天规,亦是…此次考核的规则。我若强行出手干预凡尘因果,劫数将会升级,引来更大的、不可测的变数。我…只能作为最后一道屏障,确保小姐…不会神魂俱灭。”
死寂。
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瑶瑶最大的依仗——卡布,被戴上了镣铐,困在了牢笼里。他们周家,将要以凡人之躯,去对抗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着瑶瑶本源、无所不用其极的、邪道“夺运天师”!而他们甚至连敌人是谁、在哪里、会从何处下手,都不知道!
这简直是一场必输的、绝望的赌局!
不,这不是赌局。这是屠杀!是将他们最珍视的宝贝,剥去所有保护,赤裸裸地丢进狼群!
“啊——!” 何粥粥终于崩溃,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爆发出来。她将脸埋在女儿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身体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周深猛地将妻子和女儿一起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何粥粥的头顶,身体也在微微发抖,那是愤怒、恐惧、不甘、以及…无穷无尽的心疼,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击垮的颤栗。但他不能垮。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兄长,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必须挺住。
“够了。” 周深的声音,在何粥粥绝望的哭声和兄弟们粗重的呼吸声中,响起。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哭,没有用。绝望,也没有用。” 他抬起头,眼中是血红一片,但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太白金星要考验我们的羁绊,要我们以凡人之力,护她周全。好。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周家,没有软蛋,没有废物。他封了瑶瑶八成仙力,封了她的‘眼睛’,封了她的‘声音’。但他封不了我们的脑子,封不了我们的决心,封不了我们…豁出一切也要保护她的心!”
“大哥,你说,怎么办?” 周浅第一个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
“对!大哥,你说!拼了这条命,我也绝不让那些狗杂种碰瑶瑶一根汗毛!” 周果子狠狠抹了把脸,眼中是凶狠的光芒。
周可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是极致的冰冷与算计:“敌暗我明,时间紧迫。常规安保,必须立刻提到最高,不,是超越最高级别。但仅仅防御,不够。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挖出这个‘夺运天师’,或者,逼他出来!”
周星星的手指已经在他的便携终端上飞快地敲击起来:“我会立刻黑进所有我们能触及的数据库,筛查最近三个月内,所有与周家、与我、与瑶瑶相关的、任何可疑的超自然、玄学、宗教、邪教、乃至边缘科学领域的组织和个人的活动记录、资金流向、社会关系。同时,启动‘摇篮’系统最高防御模式,对瑶瑶进行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生命体征监控,任何异常波动,立即预警。另外,我会编写新的算法,对宅邸周围所有电磁信号、网络活动、甚至…气流动向,进行异常分析,建立预警模型。”
“星星说的,是技术层面。”周可可快速接上,“商业层面,我会立刻调动所有资源,排查近期与周氏集团、与周家个人产生过摩擦、竞争、或利益纠葛的对手,尤其是…那些可能接触过玄学、邪术力量的。赵氏的余孽,刘鑫的师门,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同时,我会启动暗线,悬赏收集一切关于‘夺运天师’及相关法术、符咒、邪阵的信息,不计代价。”
“舆论和公众层面,交给我。”周浅的声音沉稳下来,“我会立刻放出风声,以‘瑶瑶受惊,需要静养’为由,暂停瑶瑶所有公开露面。同时,安排几个可信的、有分量的媒体,发布一些关于周家近期‘行善积德、天降祥瑞、小人觊觎、需防暗算’之类的、似是而非的报道,打草惊蛇,也提前铺垫。必要时,我可以动用一些人脉,在‘那个圈子’里,放些话,敲山震虎。”
“安保和…‘特殊’层面的防御,我来。”周果子沉声道,眼中闪过厉色,“我会立刻联系最顶尖的、信得过的安保团队,对老宅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布防。同时,我认识一些…在灰色地带游走、但消息灵通、路子也野的朋友,让他们帮忙,从地下世界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放出关于‘锦鲤’、‘气运’、‘夺舍’、‘续命’之类的黑市悬赏或风声。还有,我会亲自排查周家所有佣人、工作人员,确保内部没有钉子。”
“内部,由我亲自负责。”周深缓缓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从现在起,老宅进入最高戒严状态。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进出。瑶瑶,二十四小时,必须有人贴身守护。卡布,你的职责,是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确保任何超凡力量,无法直接伤害瑶瑶。凡人的事,交给我们。”
卡布单膝跪地,深深垂首:“是,先生。属下…万死不辞。”
“不,卡布,你要活着。”周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瑶瑶最后的屏障。你不能有事。你的任务,是‘守住’。其他的,交给我们。我们,才是瑶瑶在‘人间’的盾牌和利剑。”
卡布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着周深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燃烧着疯狂火焰的决心,缓缓点头:“属下,明白。”
“好。”周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都化作力量,“从现在起,我们就是瑶瑶的眼睛,瑶瑶的耳朵,瑶瑶的铠甲,瑶瑶的刀。我们要用凡人的力量,用我们的脑子,用我们的命,去为她趟平这三天的路!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让那什么狗屁‘夺运天师’,让那高高在上的、看戏的‘天’,都看清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谁敢动我周深的女儿,我必让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是!”
“是!”
“是!”
“是!”
四个弟弟,异口同声,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同样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就在此刻,床上的瑶瑶,似乎被这压抑而决绝的气氛惊动,发出一声小小的、不安的嘤咛,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大眼睛,不再有往日那种清澈见底、仿佛能倒映星光的灵动神采,而是有些暗淡,有些迷茫,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眨了眨眼,似乎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围在床边,一个个眼睛通红、神色紧绷、却又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痛而坚定光芒的爸爸、妈妈、伯伯、叔叔、和卡布。
“爸爸…妈妈…” 她小声地、虚弱地喊,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无助,“瑶瑶…难受…好累…看不见亮亮的光了…也…也听不见伯伯叔叔…心里说话了…”
她说着,扁了扁嘴,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像受惊的小鹿,惊慌又委屈:“瑶瑶…是不是生病了?变成…笨小孩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痛得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何粥粥的眼泪再次决堤,她紧紧抱住女儿,泣不成声:“没有!瑶瑶没有生病!瑶瑶是…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瑶瑶是世界上最聪明、最乖的宝贝!”
周深强忍着心脏的剧痛,俯身,用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擦去女儿眼角的泪珠,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温柔得几乎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坚定:“瑶瑶不怕。瑶瑶只是…暂时有点累,眼睛看不清楚,耳朵也听不清楚。没关系的。爸爸、妈妈、伯伯、叔叔、卡布叔叔都在这里。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等瑶瑶休息好了,眼睛就亮了,耳朵就灵了。瑶瑶还是那个最聪明、最厉害的小锦鲤,是爸爸的骄傲。”
瑶瑶看着爸爸,又看看妈妈,再看看伯伯叔叔们。她虽然“看不清楚”了,也“听不见”了,但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毫无保留的爱与守护,她依然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比任何“光”都更温暖,比任何“声音”都更安心的力量。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慢慢地收了回去,伸出小手,抓住了爸爸的一根手指,又抓住了妈妈的一缕头发,小声地、带着浓浓的依赖和信任,说:“嗯…瑶瑶不怕…有爸爸,有妈妈,有伯伯,有叔叔,有卡布苏苏…瑶瑶…乖乖的…等眼睛亮…”
“对,瑶瑶乖,好好休息,睡一觉,眼睛就好了。” 周深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用尽全力,才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
瑶瑶似乎真的累了,也或许是家人的存在给了她安全感,她再次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很快,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依旧不安。
房间里,只剩下瑶瑶均匀的呼吸声,和众人极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天,快要亮了。
而周家,这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温馨甜蜜的堡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然化身为一座武装到牙齿、准备迎接最残酷战斗的、沉默的、悲壮的孤城。
风暴,真的来了。而这一次,他们守护的小天使,失去了她的翅膀。他们,必须成为她的翅膀,为她遮蔽风雨,为她劈开荆棘,哪怕…折翼断骨,血染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