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者现踪后的第三天,深夜。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小时。
周家老宅笼罩在一片比往日更加凝重的寂静之中。自卡布发出警报,紧急会议召开后,整个周家已进入一种外松内紧、如临大敌的最高戒备状态。
安保等级提升至战时标准,周星星重新加固了“摇篮”系统,卡布在原有防护阵法的外围,又悄无声息地布下了数重隐匿、干扰、反击于一体的复合禁制。周深、周浅兄弟几人,也调整了行程,尽量减少外出,确保家中始终有足够的力量留守。
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个人都清楚,那看不见的敌人,或许正蛰伏在暗处,用冰冷的、观察标本般的目光,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瑶瑶对此一无所知。她依然在妈妈的温柔呵护、叔叔伯伯们的轮番宠溺、卡布的无声守护下,过着看似与往日无异的生活。
吃饭,睡觉,玩耍,学儿歌,偶尔用她那双能“看见”气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家里的“客人”(卡布有时会邀请一两位气息纯净、无害的、伪装成拜访者的“朋友”来测试防护),然后奶声奶气地描述对方身上“光”的颜色,引得大人们一阵紧张,又一阵好笑。她只觉得这几天爸爸和叔叔们好像更忙了,回家更晚了,抱她的时间短了,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柔,更深沉,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夜深了,瑶瑶在主卧的大床上睡得香甜。今天玩得太疯,她抱着新得的、会发光会唱歌的星星抱枕(周星星最新作品),小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大概梦到了和星星抱枕一起在银河里游泳。
何粥粥躺在她身边,虽然闭着眼睛,但睡得很浅,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女儿身上,保持着随时能将她护住的姿态。周深在隔壁书房,还在处理一些无法推脱的紧急文件,但每隔半小时,就会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口,静静听一会儿妻女均匀的呼吸,确认安全,再返回。
卡布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静立在主卧门外走廊的阴影中,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气息全无,但灵觉已张开到极限,覆盖着宅邸的每一寸空间,甚至延伸至更远的虚空,监控着任何一丝与“窥天者”或“邪道”相关的能量涟漪。
他手中,悄然扣着一枚非金非玉、温润剔透的、刻着复杂云纹的令牌,那是他的本命仙器之一,可在瞬息间爆发出撕裂空间的威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子时,越来越近。
就在时钟的指针,即将无声地重叠在“12”上的前一刻——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又仿佛来自九天之外、虚无缥缈的、带着无上威严与沧桑的钟磬之音,毫无征兆地,在周家老宅所在的空间维度,轻轻、却无比清晰地,敲响了!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何粥粥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远古神明注视的、带着浩瀚天威的压迫感,让她瞬间呼吸一滞!周深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霍然站起,脸色骤变,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书房、卧室、实验室、音乐室…周家所有尚未沉睡的人,都在这一刻,心头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敲击!
而静立门外的卡布,在钟声响起的前一瞬,已然感知到了那降临的、无法抗拒的、至高无上的伟力!他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震惊与…了然!他试图调动全身仙力,试图催动手中的令牌,试图做出任何防御或应对的姿态,但在那钟声响起、浩瀚天威降临的刹那,他发现自己如同被琥珀凝固的飞虫,周身的仙力、灵觉、甚至思维,都被一股柔和却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冻结、压制、归于绝对的静止!
只有他的意识,还能“看”,还能“听”。
只见主卧之内,熟睡的瑶瑶眉心,那点淡金色的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却不刺眼的、温润如月华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将何粥粥、将刚刚冲进门的周深,都温柔地“推”开,却又让他们保持着清醒,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金光之中,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折叠。一道身影,自那荡漾的金光中心,缓缓、清晰地,显现出来。
依旧是那一身古朴的月白道袍,银发白须,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但此刻的太白金星,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慈和,没有了之前的严肃,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凝重。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绝对的、无悲无喜、俯瞰众生的平静。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与整个天地、与亘古大道融为一体的、浩瀚、威严、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天道本身般、非人格化的漠然气息。
他站在那里,就如同天道的一个化身,一个投影。目光,平静地落在床上,那被金光包裹、依旧沉睡、却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小眉头开始微微蹙起的瑶瑶身上。
“锦鲤仙子,周锦瑶。”太白金星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朗或低沉,而是如同滚滚天雷,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响,带着不容置疑、不可违逆的天道威严,“第一考,福泽众生,你以赤子之心,借凡俗之力,引动百人善缘,功行圆满,超乎预期。然,福祸相依,因果纠缠。你之功绩,已引动多方瞩目。窥天者,尚在观测;而邪道‘夺运天师’一脉,业已循迹而至,锁定于你。”
“夺运天师”四个字一出,即便被金光“定”住身形,周深和何粥粥仍是心神俱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光是听这个名字,就知道绝非善类!而且,是“业已锁定”!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的周家老宅,那个邪道,竟然已经…锁定了瑶瑶?!
卡布的意识剧烈波动,他拼命想要挣脱那无形的束缚,想要发出警告,想要挡在瑶瑶身前,但在太白金星那浩瀚的天威面前,他的一切努力,都如同蚍蜉撼树,微不足道。
“夺运一脉,专擅掠夺生灵之先天本源、气运、寿元,以为己用。其法阴毒诡谲,防不胜防。汝之‘锦鲤’本源、‘天眷’气运,于彼等而言,乃无上仙药,必欲得之而后快。”太白金星的声音继续回荡,如同天道在宣读既定的事实,“此乃汝之劫数,亦是…第二道天心正法考核,提前降临之缘由。”
第二考?提前降临?周深和何粥粥的心,沉到了谷底。第一考已经如此艰难,几乎动用了整个周家的力量,才在瑶瑶那不可思议的能力辅助下,“超额”完成,却也引来了“窥天者”这等莫测的存在。如今,第二考竟要提前?而且,是在“夺运天师”已经锁定了瑶瑶的危急关头?!
“第二考,曰:劫中护道。时限,三日之内。”太白金星的目光,缓缓扫过被“定”在原地、目眦欲裂的周深、何粥粥,以及门外阴影中意识剧烈挣扎的卡布,最后,重新落回瑶瑶身上。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此关,测试当汝无法依赖仙力护身时,与凡俗亲缘之羁绊,能否成为汝渡过劫难之倚仗,守护汝之道心不失,灵光不灭。”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点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蕴含着至高法则的、混沌色的光芒,对着床上金光包裹的瑶瑶,轻轻一点。
“封!”
混沌光点,如同流星,没入瑶瑶眉心那璀璨的金色印记之中。
“嗡——!”
金光大盛,瞬间收缩,如同潮水般倒灌回瑶瑶体内。紧接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仿佛某种与生俱来、支撑生命本源的“东西”被骤然抽离、禁锢的波动,从瑶瑶小小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睡梦中的瑶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充满了痛苦与不适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她的小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起,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小的身体,在温暖的被窝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仿佛突然从温暖的春日,坠入了冰冷的寒潭,又像是…失去了最坚固的盔甲,暴露在了凛冽的寒风与利刃之下。
与此同时,卡布清晰地“感觉”到,瑶瑶身上那原本虽然微弱、却纯净灵动、生机勃勃、与瑶池本源隐隐相连的仙灵之气,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天道枷锁死死锁住,瞬间黯淡、沉寂了下去!只剩下不足两成的、极其稀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光,还在她灵体最深处,勉强维系着不灭。而之前那些因“言灵雏形”、“福泽之力”而自然流转的、带着金色光晕的“气”,也仿佛失去了源头,迅速变得滞涩、暗淡,几乎难以察觉。
八成!太白金星,竟然真的出手,封印了瑶瑶八成的仙力本源!而且,是暂时封印三日!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里,瑶瑶将失去她最大的依仗和自保能力!她将无法再“无意”中引动祥瑞,无法再“心想”着让柠檬变甜,无法再凭借那纯净的愿力“加持”好运,甚至…她可能连清晰地“看见”他人身上“气”的能力,都会大打折扣!她将变得比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更加脆弱,更加…无助!
“不——!!!” 周深和何粥粥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他们眼睁睁看着女儿在睡梦中痛苦蹙眉,看着那代表着她特殊与生命的“光”被无情封印,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任由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们的心脏!
“此封印,乃天道之力所化,非吾能解,亦非下界任何力量可破。三日之内,汝之仙力,十不存二。”太白金星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夺运天师’之法,虽阴毒,却需引动被夺者自身气运波动,或趁其心神失守、或遇生死大厄、或于命数转换之节点,方可趁虚而入,行那窃夺之举。封印汝之仙力,亦是隔绝其最强感应与引动之媒介。然,汝自身灵光、气运仍在,对彼等而言,依然如同暗夜明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周家众人,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一闪而逝。
“三日之内,‘夺运天师’必会出手。其法诡谲,或借凡俗之手,或布阴损之局,或引意外之灾,目标皆在令汝陷入绝境,心神失守,气运波动,从而窃汝本源。此乃汝命中劫数,亦是考核关键。汝需以凡人之心,凡人之智,倚仗汝与此生亲人之血脉羁绊、情感牵系,同心协力,识破陷阱,化解危机,护汝自身周全,亦护汝家人平安。若成,则劫数可渡,考核可过,封印自解,汝之道基将更为稳固,与凡俗羁绊亦将更深。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声的、如同天倾般的沉重压力,已说明了一切。若败,轻则本源被夺,道途断绝,沦为凡人甚至更糟;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湮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而周家众人,作为她最深的羁绊,也必会被卷入其中,凶吉难料。
“记住,三日。封印之力,亦是对汝之保护,隔绝外邪对汝仙力之直接侵染。然,凡俗之险,人心之恶,需汝等自行面对。此关,考的是‘羁绊’,是‘人心’,是汝于绝境中,能否依旧持守本心,信任所爱,亦被所爱信任、守护。”
太白金星说完,深深地看了瑶瑶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种遥远的、既定的未来。然后,他不再多言,身影缓缓变得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与周围的金光一同,迅速变淡、消散。
“铛……”
又是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的钟磬余音,袅袅散去。
笼罩房间的金光彻底消失。那股冻结一切、令人窒息的天道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扑通!” 周深和何粥粥同时感觉身体一松,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们顾不上自己,几乎是连滚爬扑到了床边!
“瑶瑶!瑶瑶!” 何粥粥一把将女儿冰冷颤抖的小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探她的额头,摸她的小手,感受到那异常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心如刀绞。
周深也伸出手,将妻女一起紧紧搂住,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反而燃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他抬头,看向门口。
卡布也在威压消散的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但他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先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更加彻底地扫描了一遍整个宅邸及周边,确认太白金星确实已离开,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尾巴”或隐患后,才一闪身,出现在床边。他伸出手,指尖凝聚着一点极其温和的金色光芒,轻轻点在瑶瑶的眉心。
片刻,他收回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
“如何?”周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小姐体内…仙力本源,确实被一道至高无上的天道法则封印,十亭去了八亭。封印稳固无比,非下界之力可解。小姐灵体因此受创,元气大损,会感到极度虚弱、寒冷、不适,如同大病初愈…不,比那更甚。需小心将养。另外…”卡布顿了顿,声音艰涩,“小姐对‘气’的感知,对‘愿力’的引动能力,对危机的直觉…都会大幅削弱。现在的她,比普通孩童,更加…脆弱。”
仿佛为了印证卡布的话,瑶瑶在妈妈怀里,挣扎着,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盛满了星光和好奇的大眼睛,此刻却显得暗淡、迷茫,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薄纱。她看着妈妈焦急流泪的脸,看着爸爸铁青紧绷的脸,又看了看卡布叔叔凝重的脸,小嘴扁了扁,似乎想哭,却又没什么力气,只是发出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如同猫儿般的呻吟:
“妈妈…冷…瑶瑶冷…好累…头…晕晕的…像…像有东西…把瑶瑶的力气…拿走了…”
她说着,小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寻求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何粥粥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用力抱紧女儿,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寒冷,用自己的生命填补她被“拿走”的力气。“瑶瑶不怕,妈妈在,妈妈抱着,不冷,不冷…妈妈给你呼呼,痛痛飞走,力气就回来了…” 她语无伦次地哄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女儿苍白的小脸上。
周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将眼中瞬间涌上的水汽逼退。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卡布,立刻检查瑶瑶身体状况,制定最稳妥的温养方案,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她的情况。”
“是。”
“粥粥,你今晚就陪着瑶瑶,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让星星立刻送最先进的医疗监测设备过来,远程连接他的实验室和私人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控瑶瑶的生命体征。”
何粥粥含泪点头。
周深拿出手机,没有拨号,只是按下了几个特定的按键。这是兄弟几人约定的、只有在最极端情况下才会使用的、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频道。
几乎是瞬间,周浅、周果子、周可可、周星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和急促,从听筒和各自的加密通讯器中同时传来:
“大哥?!”
“出什么事了?!”
“瑶瑶怎么了?!”
“我马上到家!”
“都听好,”周深的声音,冰冷,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瑶瑶的‘第二考’,提前了。现在开始。敌人,是‘夺运天师’,已经锁定了瑶瑶。瑶瑶被暂时封印了八成…‘特殊能力’,会变得非常虚弱。期限,三天。目标,是让瑶瑶在这三天内,安全渡过。听明白了吗?”
通讯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粗重的喘息,和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明白。”周浅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冰冷如铁。
“操!老子跟他们拼了!”周果子的声音带着狂暴的怒意。
“立刻启动所有应急预案。我五分钟内到家。”周可可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安保系统最高权限已移交。医疗监测设备已启动,正在路上。我…我需要知道封印的具体数据和瑶瑶的实时生理参数。”周星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某种偏执的冷静。
“都回来。马上。卡布会告诉你们具体情况。”周深挂断电话,看向怀中虚弱得似乎又要睡过去的女儿,又看向门口方向,那里,仿佛有无数双贪婪、阴冷、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窥伺。
“夺运天师…三天…”他低声重复,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管你们是谁,有什么手段。想动我女儿…”
他俯身,在瑶瑶冰凉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轻柔、却又重若千钧的吻。
“除非,从我周深的尸体上踏过去。”
夜色,浓稠如墨。周家老宅,灯火通明,却仿佛一座孤岛,被无形的黑暗与恶意,重重包围。三日倒计时,已经开始。而这场关乎生死、关乎道途、更关乎血脉与守护的残酷考核,已然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