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周家老宅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守夜廊灯散发着幽静的光晕。瑶瑶早已在妈妈的故事声中沉入甜甜梦乡,抱着卡布亲手缝制、内里绣了安神静心符文的锦鲤抱枕,小脸恬静。何粥粥在女儿额头印下轻吻,掖好被角,轻轻退出房间。楼下,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周深还在处理最后几份文件。周浅、周可可、周星星各自房间的灯也早已熄灭,只有周果子的窗口偶尔有琴键轻叩的余音,在静夜中飘散。卡布如常巡视完最后一圈,确认门窗、安保系统一切正常,回到他那间简朴得一尘不染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那种温顺、恭谨、属于“管家卡布”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古井无波,和此刻难以察觉的、冰封般的冷峻。他走到窗前,并未开灯,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灯火构成的、浮华的星河。
空气中,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腐朽与阴冷的波动,如细针般,扎入他远超凡俗的感知。这股波动,他并不陌生。是“邪气”,而且绝非寻常。比之前对家请来的那个三脚猫“鬼手”莫老,要纯粹,要阴毒,更要…目的明确得多。它们的目标,清晰无误地指向这座宅邸,更准确地说,是指向宅邸中那个最柔软、最温暖、也最不容触碰的存在——瑶瑶。
是“初显灵”事件引发的余波。那场失控电梯的骤然停转,虽然被掩盖成“机械故障、万幸无人员伤亡”,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精纯、灵动、却又充满守护执念的微弱仙灵之气,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瞒得过凡人,瞒不过那些在黑暗中、对“气”与“运”异常敏感的、贪婪的嗅觉。
“锦鲤气运…天下共逐之…” 卡布低声重复着白日里从某个渠道截获的、语焉不详的暗语,眼神锐利如冰封的寒潭。果然,还是引来了觊觎。而且,是真正的、有传承、懂行当的“邪修”,而非之前那种不入流的、用些歪门邪道的术士。
他闭上眼,周身气息缓缓收敛,近乎于无。眉心深处,一点微弱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金色光点缓缓亮起,如同一盏被遮蔽的明灯,开始向着四周无声地扩散出常人无法察觉的神念涟漪。神念如水波,拂过庭院里的草木,拂过沉睡的宅邸,拂过远处街道的车水马龙,向着城市更深处、那些阴暗、污秽、不为人知的角落蔓延、渗透、探查。
城南,废弃多年的红星机械厂旧址。断壁残垣,荒草萋萋,破碎的玻璃窗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油污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这本是城市遗忘的角落,今夜,却有三道裹在漆黑长袍中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然出现在一处最为破败的车间中央。
他们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勉强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一人手持一面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邪气的八卦铜镜,镜面对着周家老宅的方向,镜面幽光闪烁,映出常人不可见的、几缕极淡的、带着金红色彩的、如丝如缕的“气”。一人蹲在地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散发着腥气的粉末,绘制着一个扭曲、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心,赫然放着一枚小小的、颜色黯淡的鳞片——那是从满月宴那天,瑶瑶无意中引动天地异象、锦鲤虚影浮现时,从虚空中坠落、被卡布暗中收集、以法力净化后丢弃的、沾染了一丝最微弱气息的锦鲤鳞片虚影残留物。最后一人,则盘膝坐在阵法外围,双手掐着古怪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哭。
“气息已锁,灵韵尚存…虽微弱,却是真仙之种,瑶池遗泽…” 持镜者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贪婪,“若能得其气运,哪怕一缕,也抵得上我等苦修百年…”
“阵法已成,以这残留鳞片为引,辅以‘引魂香’和‘夺运符’,足以在她下次无意识引动灵力时,隔空攫取一丝本源…” 布阵者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哼,周家凡人,也配拥有此等仙缘?不过是替我等圈养罢了。” 诵咒者停下咒语,声音阴冷,“待我等攫取其气运根基,再施以‘移花接木’之术,将这锦鲤仙子的气数,转嫁到少主身上…届时,少主便是新的气运之子,这人间富贵,仙道坦途,尽在掌中!”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狂热与残忍。持镜者将铜镜对准阵中的鳞片残留,布阵者点燃了一截黑漆漆、散发着异香的线香,诵咒者再次开始诵念更加急促、邪异的咒文。线香燃烧,散发出淡淡的、带着甜腻腥气的青烟,缓缓飘向铜镜。铜镜上的幽光骤然一亮,镜中倒映出的、那几缕属于瑶瑶的、极淡的金红气运丝线,开始微微颤动,似乎受到某种牵引,要脱离原本的轨迹…
“嗡——!”
一声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沉闷而威严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在这破旧车间中炸响!钟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镇压一切邪祟、涤荡一切污秽的堂皇正气,瞬间将那甜腻的线香青烟冲得七零八落!地上那暗红的阵法图案,如同被滚水泼洒的积雪,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迅速消融瓦解!阵中心那枚鳞片残留,更是“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谁?!” 三名黑袍人同时惊骇起身,法器脱手,阵法被破,反噬之力让他们气血翻腾,齐齐喷出一口黑血。他们猛地抬头,看向车间的入口方向。
那里,月光与阴影交界处,不知何时,悄然站立着一个身影。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管家制服,但整个人的气质,却与平日判若云泥。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温文尔雅的青年管家,而像一柄出鞘的、饮过无数仙魔之血的绝世神兵,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镇压九天十地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是卡布。或者说,是显露出部分本相的、瑶池金甲护卫长——卡布。
他站在那里,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眉宇间凝聚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与肃杀。周身并无炫目的光芒,只有一层极其淡薄、却仿佛能压塌诸天的金色光晕流转,让他看起来如同自亘古走来的神只雕塑。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柄完全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造型古朴、枪尖吞吐着尺许长锋芒的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枪身缠绕着晦涩难言的符文,枪尖直指三名黑袍人。
“邪魔外道,也敢觊觎瑶池灵韵?”卡布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车间中回荡,“妄动禁术,窃取气运,其罪当诛。”
话音未落,他手中金色长枪只是微微一震。
“轰——!”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仅仅是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携带着无上威严与净化之力的仙力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爆发!三名黑袍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上的护体黑气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瞬间消融,黑袍寸寸碎裂,露出三张扭曲、惊骇、布满诡异纹路的脸孔。他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生锈的机器和水泥墙壁上,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口中鲜血狂喷。
差距太大了!如同萤火与皓月,蝼蚁与巨龙。他们自诩修为不浅,在凡人界可横行无忌,但在这位真正的仙家护卫长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是何人?!为何要管这凡间闲事?!” 为首那持镜黑袍人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与怨毒,嘶声问道。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末法时代的人间,为何会突然冒出如此恐怖的存在!而且,似乎是…专门守护着那个“锦鲤”!
卡布没有回答,只是淡漠地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三只即将被碾死的臭虫。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空间仿佛凝固了。三名黑袍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压力降临,将他们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说,谁派你们来的?‘少主’是谁?还有何人知晓此事?在何处聚集?”卡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们的神魂之上,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咳咳…休想!我等…乃‘幽冥道’门人…你敢动我们,少主…少主绝不会放过你!天上地下,再无你容身之处!” 那布阵黑袍人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搬出靠山。
“幽冥道?”卡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那眼神,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苟延残喘的阴沟老鼠,也敢妄称‘道’?也配威胁本座?”
他手中金色长枪轻轻一抖,枪尖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芒,瞬间没入那布阵者的眉心。那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随即,一股黑气从他七窍中溢出,惨叫着、扭曲着,被那金芒瞬间净化,化作一缕青烟,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干脆,利落,无情。
剩下的两名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揣度、所能抗衡的存在。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我说!我说!” 持镜者崩溃大叫,“是少主!是幽冥道少主!他…他感应到此处有仙灵之气显化,命我等前来查探,伺机攫取气运!少主如今在…在东海之滨的‘幽灵岛’潜修!门中知晓此事的,只有少主和几位长老!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饶命!上仙饶命啊!”
“东海幽灵岛…”卡布低声重复,眼中金芒一闪,似乎穿透了无尽空间,看到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死亡海域。他收回目光,看向最后那名诵咒者。
那诵咒者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涕泪横流:“上仙明鉴!小人只是听命行事!少主…少主他修炼‘夺天造化功’,急需大气运者本源为引…这才…这才盯上了周家那小女娃…小人再也不敢了!求上仙饶小人一命!小人愿为上仙做牛做马…”
卡布面无表情,对于这种蝼蚁的求饶,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抬起手,指尖一点金芒闪现,就要点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瘫倒在地、看似已无反抗之力的诵咒者,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着他毕生修为的精血,同时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漆黑骨符!
“以我之魂,献祭幽泉!请老祖…跨界一击!”
“嗡——!”
骨符炸裂,化作一股浓郁如墨、散发着无尽死寂与怨毒之气的黑雾,黑雾中,一只干枯、巨大、布满诡异鳞片的漆黑鬼爪,骤然探出,携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威势,朝着卡布当头抓下!鬼爪未至,那阴寒死寂的气息,已让周围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雕虫小技。”卡布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金色长枪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旭日东升,照亮了整个阴暗的车间!他一枪刺出,朴实无华,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大道规则!
“破!”
金色枪芒与漆黑鬼爪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嗤啦”声。那看似恐怖的漆黑鬼爪,在金色枪芒面前,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积雪,瞬间被洞穿、消融、净化!鬼爪后方的黑雾发出一声凄厉不甘的尖啸,随即也被金色的光芒彻底吞没、净化!
“噗!” 那诵咒者遭到反噬,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瞬间化作一具干尸,随即在金光照耀下,灰飞烟灭。
持镜者目睹同伴接连形神俱灭,吓得肝胆俱裂,再不敢有丝毫侥幸,转身就想施展遁术逃跑。
“想走?”卡布眼神一冷,左手虚空一抓。
“嗡!”
方圆百丈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持镜者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琥珀中的虫子,任凭如何催动法力,身体都无法移动分毫。一只完全由金光凝聚而成的巨掌,从天而降,将他牢牢攥在掌心。
“搜魂。”卡布淡淡吐出两个字。
金色巨掌光芒大盛,持镜者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眼耳口鼻中溢出缕缕黑气,那是他神魂被强行搜刮、记忆被剥离的痛苦表现。片刻之后,惨叫戛然而止,持镜者眼神涣散,如同白痴,软软倒地,气息奄奄,虽未死,但神魂已彻底破碎,成为废人。
卡布缓缓收回手,金色巨掌与长枪同时消散。他站在原地,闭目片刻,消化着从持镜者神魂中搜刮来的、零碎却足够触目惊心的信息。
“幽冥道…少主幽泉…夺天造化功…东海幽灵岛…血祭大阵…觊觎瑶池气运…图谋不轨…”
信息虽然零碎,但足以拼凑出一个阴险毒辣的阴谋轮廓。这个所谓的“幽冥道”,是一个潜伏在暗处、修炼邪法、以掠夺他人气运根基为生的古老邪修组织。其少主幽泉,天资卓绝却心术不正,修炼的“夺天造化功”需以大气运者本源为引,方能突破瓶颈。瑶瑶的“初显灵”,那泄露的一丝瑶池仙灵之气与锦鲤气运,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吸引了这条毒蛇的注意。
“东海…幽灵岛…”卡布睁开眼,眼中金芒内敛,恢复成平常的深邃漆黑,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愈发凝实。他挥手打出一道金光,将地上那奄奄一息的持镜者、以及两滩灰烬彻底净化,不留一丝痕迹。车间内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月光依旧清冷,废弃工厂依旧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属于邪修的阴冷气息,以及那彻底消散的夺运阵法波动,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一场凡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惊心动魄的斗法。
卡布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迹,悄然消散在空气中。下一刻,他已回到周家老宅自己的房间,依旧是那身整洁的管家制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他走到窗边,看向主宅二楼,瑶瑶房间的方向。窗户里一片黑暗,小家伙睡得正香。
“幽冥道…幽泉…”卡布低声自语,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敢动瑶池少主,便是与整个瑶池为敌。天上地下,再无你等容身之处。”
他轻轻抬手,指尖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没入虚空。这是瑶池护卫长之间特有的传讯方式,将方才搜魂得到的信息,以及“幽冥道”、“幽灵岛”的威胁,传递给了远在瑶池、镇守本部的同僚。同时,他也将一道更强的守护禁制,无声无息地加固在了周家老宅,尤其是瑶瑶的房间周围。这道禁制,不仅防外邪,亦能隔绝更细微的气机泄露。
做完这一切,卡布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恭谨的神色。但眼底深处,那抹凌厉与决绝,却未曾散去。
风雨欲来。暗处的毒蛇已经露出了獠牙。但,那又如何?
他,瑶池金甲护卫长卡布,奉西王母法旨,下界护持锦鲤仙子转世。此誓,天地为鉴,神魂为凭。任何敢觊觎少主、伤害周家者,无论仙魔神佛,皆杀无赦。
夜色,愈发深沉了。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黎明,终将刺破黑暗。而守护,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