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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听说了吗?陆神医要当小学校长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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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周家大院的烟囱里,早早地便冒起了袅袅炊烟。

陆云苏象往常一样,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棉袄,头发随意地挽了个纂儿,手里端着个簸箕,在院子里翻晒着那几味刚切好的甘草。

“吱呀——”

院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几个脑袋探头探脑地伸了进来。

陆云苏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去。

是张慧芬,还有平日里那几个常来学认草药、孩子也在托儿所里跟着认字的妇女。

她们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见陆云苏发现了她们,几人这才互相推搡着,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陆神医,这么早就忙着呢?”

张慧芬走在最前头,手里紧紧攥着个洗得发白的手绢包,手指关节都攥得有些发白。

陆云苏把簸箕放在石磨盘上,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不早了。”

她看着这几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事?”

“是……是有个事儿。”

张慧芬吞了口唾沫,象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似的,往前凑了半步。

“陆神医,我们刚才在井边打水,听见大队长那个大喇叭里广播了。”

“说咱们和平村,真的要建小学了?”

“这是真的假的啊?”

身后的几个妇女也都伸长了脖子,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云苏,那眼神里,那是既盼着是真的,又怕是一场空欢喜。

毕竟这风声传了好几年,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陆云苏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是真的。”

“红头文档昨天下午刚到,市里批了。”

“呼——”

几人齐齐地松了一口大气,脸上的褶子瞬间都笑开了,象是这初春里绽开的干巴花。

“太好了!这回可是真的了!”

“我就说嘛,陆神医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欢喜了一阵,张慧芬又象是想起了什么,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那……陆神医。”

“这学校要是建起来了,谁当校长啊?”

“是不是大队长那个老烟枪?”

“还是村长?”

其他几个妇女也都屏住了呼吸。

这谁当校长,对她们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

大队长虽然人好,但也就是个种庄稼的把式,大字不识几个,要是让他管娃娃读书,那还不把娃娃都教成只会种地的土蛋子?

陆云苏看着她们那副紧张的模样,虽然面无表情,但眼底却划过一丝无奈。

“不是大队长,也不是村长。”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文档上说,让我暂代名誉校长。”

“平时的大方向,我来管。”

这话一出。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那是比刚才听说建学校还要热烈十倍的眼神,瞬间就在这几个妇女的眼中炸开了。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交汇,不需要语言,是一种只有常年在一起干活、一起受苦的姐妹们才懂的默契。

“妥了!”

张慧芬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脆生生的。

“只要是您,那咱们这心里头,就跟吃了秤砣似的,踏实了!”

说完。

她不再尤豫,转身就去解手里那个攥得死紧的手绢包。

其他几个妇女也都纷纷动作起来。

有的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往外掏,有的从裤腰带上解那种自制的布袋子。

一时间。

那悉悉索索的解包袱声,在这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淅。

陆云苏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几双粗糙的大手,就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手掌心里,捧着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

而是一卷卷、一叠叠皱巴巴的钱。

最大面额的也就是几张两块的,更多的还是五毛、两毛的纸票,甚至还有不少一分、二分的硬币,混杂在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些钱,带着体温,带着汗味,甚至还带着一股子草药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陆神医,这是我的。”

张慧芬把手里那一卷钱,一股脑地往陆云苏的手里塞。

“这是入冬以来,我跟着您学炮制草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一共是十二块五毛三。”

旁边的李桂兰也不甘示弱,把手里的一把零钱往前递。

“这是我的,八块六。”

“这是我的……”

看着眼前这堆零零散散、却沉甸甸的钱。

陆云苏那颗向来波澜不惊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

“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钱我不能收。”

她昨晚刚决定把那五千块捐出去,就是为了解决资金缺口。

更何况。

她最清楚不过。

这些钱,对于这些妇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们在冰天雪地里,一锄头一锄头挖药材,又熬着夜一点一点刷洗、切片换来的血汗钱。

这可能是她们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有属于自己的私房钱。

“拿回去。”

“建学校的钱,我已经想办法解决了。”

“你们这点钱,留着给家里买点油盐酱醋,或者给自己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别在这儿瞎凑热闹。”

若是换了平时,陆云苏这一冷脸,这几个妇女早就吓得不敢吱声了。

可今天。

她们却没有退缩。

张慧芬把那只拿着钱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甚至都要怼到陆云苏的胸口上了。

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铄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陆神医,您别嫌弃这钱少。”

“我们也知道,大队长昨天在广播里喊了,说市里给的钱不够,说还要想办法。”

“我们是没本事,拿不出大钱。”

“但是,既然这校长是您。”

“既然这学校是归您管。”

“那我们就信!”

张慧芬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激动的,也是发自肺腑的。

“我们的孩子,现在虽然在托儿所里跟着您认了几个字,不象我们是个睁眼瞎。”

“可托儿所毕竟是托儿所啊。”

“我们也想让他们正正经经地坐在教室里,拿着书本,像城里的娃娃那样读书。”

“我们也想让他们将来能看得懂报纸,能算得清帐。”

“哪怕是将来去县城里打工,能看懂招工告示,能填个表,那也能找个不用下大力的活儿啊!”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媳妇,眼圈也红了。

“是啊,陆神医。”

“我们这一辈人,是在土里刨食刨惯了,这手都糙得跟树皮似的。”

“我们现在虽然靠着您教的手艺,能赚点草药钱。”

“可是以后呢?”

“我们的子子孙孙,总不能世世代代都只靠着这大山里的几根草过日子吧?”

“这要是哪天山里的草挖完了呢?”

“要是哪天这药材不值钱了呢?”

“只有把书念进肚子里,那才是谁也抢不走、谁也偷不去的本事啊!”

这一句句,一声声。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

全是大白话。

甚至带着几分乡野的粗鄙。

但却象是这黑土地下涌动的岩浆,滚烫,炽热,带着一股子要把这贫穷的命运给烧个窟窿的狠劲儿。

陆云苏看着她们。

看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却满怀希冀的脸。

她的心,象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酸酸涨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 接过了张慧芬手里那卷温热的钱。

“这钱,我收下了。”

“我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学校的砖瓦上,花在孩子们的课本上。”

说完。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平时用来记药方的硬皮本子,还有一支钢笔。

她把本子摊开在磨盘上,拔开笔帽。

“来,我记一下。”

“将来小学建成了,我要在那校门口立一块功德碑。”

“把每一个捐款人的名字,都刻在石头上。”

“让以后每一个走进学校读书的孩子都知道,这学校,是他们的娘,用卖草药的钱,一砖一瓦给他们垒起来的。”

听到这话。

张慧芬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扭扭捏捏地往后缩。

“哎呀,这……这哪使得啊!”

“陆神医,这也就是十几块钱的事儿,哪能刻碑啊?”

“怪臊得慌的。”

“您就别记名字了,就写个……写个无名氏,或者写个孩子他娘都行。”

陆云苏却摇了摇头,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眼神坚定。

“要记的。”

“这跟钱多少没关系。”

她看着张慧芬,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张慧芬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嗫嚅着:

“我……我叫张慧芬。”

“哪个hui?哪个fen?”陆云苏问得很细。

张慧芬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

“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爹给我起名的时候,就随口那么一叫。”

“我就知道是个hui音,是个fen音。”

“随便吧,随便哪个字都行,只要是个字儿就成。”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太多象她这样的女人。

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甚至在户口本上,可能也就是个潦草的同音字,或者是“张氏”。

陆云苏的心里象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看着张慧芬那双粗糙的大手, 那是能撑起一个家的手。

可这双手的主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拥有。

“不能随便。”

陆云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

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那就用‘智慧’的慧,‘芬芳’的芬。”

“张、慧、芬。”

她指着那三个字,一字一顿地念给对方听。

“慧,是聪明,是有见识。”

“芬,是花草的香气,就象我们炮制的这些药材一样,香飘十里。”

“张大姐,你是有大智慧的人,你的心也是香的。”

“这个名字,配你。”

张慧芬呆呆地看着那三个黑色的字迹。

她不认得那是啥。

但在陆云苏的嘴里,那三个字仿佛闪着光,仿佛比她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好话都要动听。

那是她的名字。

是有文化的陆神医,给她定下的名字。

“哎!”

张慧芬猛地应了一声,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慌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好!就叫这个!”

“智慧的慧!芬芳的芬!”

“我记住了!我这辈子都记住了!”

陆云苏也被这情绪感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张大姐,我先把这个记下来。”

“等回头你有空了,把家里的户口本带过来,我看看上面是怎么写的。”

“要是写得不对,我们就去大队部,让会计给改过来。”

“我不能这辈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哎!哎!我下午就拿来!下午就拿来!”

有了张慧芬打头。

后面那几个妇女也不再扭捏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把自己那份带着体温的钱,郑重地交到了陆云苏的手里。

陆云苏没有一丝不耐烦。

她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记,一个个地给她们解释名字的含义。

哪怕只是几块钱,哪怕只是几毛钱。

她都记得极其认真。

……

这件事,就象是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晌午,就传遍了整个和平村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陆神医要当小学校长了!”

“真的?那就稳了!”

“听说钱不够,张慧芬她们都去捐款了,陆神医还要给立碑呢!”

“我们也不能落后啊!这可是给我们自个儿的娃积德的事儿!”

午饭刚过。

原本应该寂静无声、各自在家猫冬的和平村,突然就沸腾了起来。

各家各户的大门都被推开了。

男人们抽着旱烟,蹲在门口商量。

女人们翻箱倒柜,从那老鼠洞里、从鞋垫底下、从那几年都没动过的瓦罐里,往外掏钱。

没过多久。

周家大院的门口,就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队伍弯弯曲曲的,一直排到了大路口。

陆云苏原本正在屋里给楚怀瑾治疔,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推门出来一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院里院外,乌压压的全是人。

有刚下工回来的汉子,裤腿上还沾着泥。

有抱着奶娃娃的小媳妇。

甚至。

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还看到了村里年纪最大的孤寡老人,赵奶奶。

老太太已经八十多了,平日里连炕都下不来。

今天,却被两个邻居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手里拄着根拐棍,哆哆嗦嗦地站在寒风里。

“都别挤!都别挤!”

“让陆神医一个个记!”

村民们虽然激动,但却出奇地守规矩,没人插队,没人起哄。

陆云苏快步走过去,想要搀扶赵奶奶。

“赵奶奶,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也出来了?”

“这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赵奶奶那双干枯得象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一层,两层,三层。

打开来。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钱。

“陆……陆丫头啊。”

老太太没有牙了,说话有些漏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老婆子我……没儿没女,也没个孙子。”

“按理说,这建学校的事,跟我没关系。”

“但是……老婆子我心里明镜似的。”

她那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花。

“大队长是个好人,但他咋呼,办事我不放心。”

“村长是个老好人,但他怕事,我也不放心。”

“但是你……陆丫头。”

“你来了这半年,老婆子我的腿不疼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腰杆子也硬了。”

“你是真心实意为咱们好的人。”

“把钱交给你……老婆子我放心,我乐意!”

“这点东西,是我当年的嫁妆,也是我最后这点棺材本。”

“你拿着。”

“给学校添块砖,也是好的。”

陆云苏握着那个还有些温热的银戒指,眼框瞬间湿润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淳朴的脸。

他们有的跟她非亲非故。

有的甚至之前还因为她是“下放户”而躲着走。

但此时此刻。

他们拿着全部的身家,拿着那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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