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大队长。
恍惚间,那个身影仿佛和她上辈子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重叠了。
那时候,她还不是特工。
她跟着医疗队,去过最贫困的大凉山,去过风沙漫天的西北边陲。
在那里,她见过太多像张红军这样的基层干部。
有的校长为了给孩子们修一间不漏雨的教室,能在县教育局门口蹲上整整一个月,吃干粮喝凉水。
有的老师为了把辍学的孩子劝回课堂,翻山越岭把鞋底都磨穿了,还得被家长放狗咬。
他们图什么?
就象张红军说的。
图个念想。
图个不让这穷根,再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为几工分斤斤计较的时候。
张红军作为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大队长,能有这份见识,能有这份哪怕去卖血也要办教育的觉悟。
这不仅是难得。
这简直就是一种悲壮的高尚。
陆云苏感觉眼框有些发热。
她轻轻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翻涌的情绪,而后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大队长。”
她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个佝偻背影。
张红军停下脚步,回过头,眼里还带着刚才那一通宣泄后的红血丝,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您先别急着去卖血,也别急着去求人。”
陆云苏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先把架子搭起来,把能干的活先干着。”
“至于钱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我会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我们周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能凑出一点钱来支持一下的。”
这话一出,张红军象是被吓了一跳。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连连摆动,象是个拨浪鼓似的。
“别别别!那哪成啊!”
“陆神医!您可千万别!”
张红军急得脸都红了,往前跨了一步,语气里满是徨恐和拒绝。
“您给咱们和平村做得已经够多了!”
“要不是您,那林桂花她们还在家里受气呢,大伙儿哪能挣上这外汇?”
“咱们全村人都欠着您的情呢!”
“这盖学校本来就是公家的事,是咱们村自己的事,哪能再让您自个儿掏腰包?”
看着他这副坚决不肯收、生怕占了便宜的模样。
陆云苏微微勾起唇角。
那一向冷淡的面容,在此刻竟然如冰雪消融般,绽放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大队长。”
“您刚才不是还说,只要为了孩子,什么面子都能豁出去吗?”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开始讲究这些虚礼了?”
“再说了。”
“我现在户口在和平村,吃的是和平村的粮,喝的是和平村的水。”
“我也是这村里的一分子。”
“这么大的事,关乎这几百个孩子的未来。”
“您让我袖手旁观?”
“看着你们去卖血,我在一旁数钱?”
“那我陆云苏成什么人了?”
这一连串的反问,把张红军给问住了。
他张着嘴,嗫嚅了半天,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云苏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您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把家底都掏空的。”
“这钱,不是给您的,也不是给村里的。”
“是给那些想读书的孩子的。”
说完。
她也不管张红军还在那发愣,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的夜来得早,外头的北风又开始呜呜地刮了起来,象是要把窗户纸都给撕破。
但周家的堂屋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方桌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一大盆酸菜炖粉条,里面搁了不少油滋啦,香气扑鼻;还有一笸箩刚蒸出来的二合面馒头,个大暄软。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周衍之坐在主位,许曼珠在一旁给他盛汤,动作温柔细致。
老太太章佩茹今儿个精神头不错,正笑眯眯地看着小孙子周清晏啃馒头。
陆云苏端着碗,却没有动筷子。
她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啪嗒”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淅。
众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她。
“叔叔,妈。”
“我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周衍之放下汤勺,温和地看着她:“怎么了苏苏?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许曼珠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大女儿。
陆云苏摇摇头,神色平静。
“今天下午,上面的红头文档下来了。”
“市里同意咱们和平村开办小学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
周衍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是好事啊!大好事!这下村里的孩子们有福了。”
“恩。”
陆云苏应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
“但是,市里只拨了一千块钱。”
“大队长和村长算了一笔帐,要把那个塌了的破庙修起来,还要置办桌椅板凳,加之这一冬天的取暖煤……”
“这钱,差得太远了。”
“至少还有五六千的缺口。”
听到那个数字,饭桌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五六千。
在这个哪怕是周衍之这种曾经的“资本家”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许曼珠有些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小声问道:“那……大队长他们打算怎么办?”
“大队长说,哪怕是去卖血,也要把学校建起来。”
陆云苏淡淡地叙述着,语气里听不出太大的波澜。
但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一样砸在大家的心上。
周衍之沉默了。
他是个读书人,更是个商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千块钱对于建学校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比谁都清楚这“卖血”二字背后的沉重。
“苏苏。”
周衍之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陆云苏。
“你是这学校的名誉校长,你想怎么做?”
他没有问能不能不管,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管。
而是直接问,你想怎么做。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尊重。
陆云苏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脊背。
“我们家现在能过得这么安稳舒坦,没有象别的下放户那样去住牛棚、遭批斗。”
“很大程度上也是托了村民们的福。”
“这段时间,村里人对咱们家多有照顾,有什么新鲜的菜都往这儿送,谁也没拿那种异样的眼光看咱们。”
“我们既是村医,拿着工分,又有政府给的特殊津贴。”
“我的托儿所,还有药材分红。”
“我们家的日子,在这十里八乡,那是独一份的好。”
陆云苏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曼珠,最后落在周衍之脸上。
“我想把当初我救了董志强的小儿子董鹏,他硬塞给我们的那五千块钱感谢金。”
“全捐出去。”
话音落地。
整个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五千块。
那可是五千块啊!
许曼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衍之,眼神里带着几分惊慌和尤豫。
就这么全捐了?
周衍之也愣住了。
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冷冷清清、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继女。
竟然有着如此大的魄力和胸怀。
但他并没有马上反对。
而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许曼珠。
那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夫妻间特有的默契。
许曼珠看着丈夫,又看了看一脸坚定的女儿。
她虽然柔弱,虽然是朵菟丝花。
但她也是个母亲。
她记得那些村里的孩子,大冬天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脸上全是冻疮。
她也记得女儿这一路走来,村里人对她们母女的善意。
许曼珠咬了咬嘴唇,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衍之收回视线。
他看着陆云苏,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欣慰而又自豪的笑容。
“好。”
只有一个字。
掷地有声。
“苏苏,你说得对。”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如果这笔钱,能换来几十个、几百个孩子的未来。”
“那它花得值!”
周衍之笑得温润,眼神里满是慈爱。
“而且,那笔钱本来就是你的。”
“当初董家给的时候,我就说过,那是你用医术和胆识挣来的,是你陆云苏的私房钱。”
“你想怎么支配,那是你的权利。”
“既然你想捐。”
周衍之端起面前的酒杯,虽然里面装的是白开水,但他却喝出了一股子豪情。
“那叔叔明天一早,就骑车去镇上的信用社。”
“把这钱给你取出来!”
陆云苏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坦荡的男人。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此刻竟然一句都用不上。
她想过周衍之会同意。
但没想过他会同意得这么痛快,这么毫无芥蒂。
这就是家人吗?
陆云苏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谢谢叔叔。”
“谢谢妈。”
……
吃过饭。
外头的雪似乎停了。
陆云苏推着轮椅上的楚怀瑾,穿过堂屋,进了隔壁专门辟出来的小诊室。
诊室里烧着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艾草香。
陆云苏熟练地把楚怀瑾的裤管卷起来,露出那双依旧有些苍白、肌肉稍微有些萎缩的双腿。
她拿出针灸包,摊开。
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陆云苏说着,捏起一根银针,手法极其精准地刺入了楚怀瑾膝盖附近的穴位。
楚怀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直静静地注视着陆云苏的侧脸。
看着她在灯光下专注的神情,看着她那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你说起学校的事了。”
楚怀瑾的声音低沉醇厚,在这个安静的小屋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缺人手吗?”
陆云苏手里的动作没停,又是一针落下。
“恩。”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缺啊,怎么不缺。”
“现在那块地还是个废墟呢。”
“小学现在就只有地基,八字还没一撇。”
“钱的事,家里算是解决了。”
“但干活的人……”
“村里的壮劳力虽然多,但开春了还要忙春耕,总不能把人都拴在工地上。”
“而且这盖房子也是技术活,光靠大队长他们那一腔热血,这学校怕是盖到猴年马月去。”
陆云苏捻动着银针,语气里带着几分发愁。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楚怀瑾突然轻笑了一声。
“如果是缺干活的人。”
“那我想,我大概能帮上忙。”
陆云苏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帮?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呢,难道要去搬砖?”
楚怀瑾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去。”
“但我有人。”
“我们部队就在这附近的县里驻训。”
“周末是没有操练任务的。”
楚怀瑾顿了顿。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可以给秦穆野打个电话。”
“让他把他手底下那几个排的兵,全都拉过来。”
“帮你们平地、搬砖、上梁。”
“那些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而且纪律严明,干活那是也是一把好手,绝对比村里的散兵游勇效率高。”
听到这话,陆云苏的眼睛瞬间亮了。
谁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兵哥哥那就是最强的生产力?
那是真的能一个顶仨,还不要工钱!
“真的?”
陆云苏惊喜地问道,“秦穆野能答应?”
“那是军民鱼水情,是支持地方建设。”
楚怀瑾挑了挑眉,“他求之不得。”
“好呀!”
陆云苏立刻答应下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生动表情。
但随即,她又有些尤豫地皱起了眉头。
“不过……会不会太累了?”
“他们平时训练就已经够辛苦了,好不容易有个周末能休息,还要被拉过来干苦力……”
“这会不会不太厚道?”
看着她这副既想让人来帮忙,又心疼人受累的纠结模样。
楚怀瑾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揉揉她的脑袋,但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轻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他看着陆云苏,眼神温柔得象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放心吧。”
“他们那帮小兔崽子。”
“精力旺盛得很。”
“正好让他们来撒撒欢,免得在营里憋出病来。”
“再说了。”
楚怀瑾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缱绻。
“这是你要做的事。”
“他们那是给我面子。”
“也是给你……给你这个陆神医面子。”
“没人会喊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