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意思,有些过于亲近了。
陆云苏心头微跳,却也没有多想,只是抿唇一笑。
“那好吧。”
“替我谢谢阿姨,让她费心了。”
正巧这时候,周知瑶听见动静,像只花蝴蝶一样从屋里跑了出来。
“姐!姐!是不是那个楚哥哥来了?!”
陆云苏顺手就把手里的铁盒子递给了她。
“瑶瑶,拿着。”
“放到堂屋去,那是苏阿姨给我们带的点心。”
周知瑶眼睛一亮,抱着盒子就是一声欢呼。
“哇!京城的点心!太棒了!”
“谢谢楚哥哥!谢谢阿姨!”
说完,她也不好意思多看那个坐在轮椅上、帅得让人腿软的男人,抱着盒子一溜烟地跑回屋了。
陆云苏转过头,看向秦穆野。
“走吧,先送他去病房。”
周家的院子不小,除了正房和东西厢房,后院还有一排原本用来放杂物的倒座房。
陆云苏回来之后,特意让人收拾出了三间,当作临时的病房。
地方不大,胜在清净。
秦穆野推着楚怀瑾,跟着陆云苏穿过月亮门,来到了后院。
陆云苏推开最东边那间屋子的门。
“就是这儿了。”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单人木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
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那种老式的洗脸架。
墙壁刷得雪白,窗台上放着一盆还在开花的长寿花,给这清冷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干净是干净。
但也确实是简陋。
跟楚家那样的豪门大院比起来,这里简直就象是贫民窟。
陆云苏站在门口,侧头看着楚怀瑾,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条件艰苦,比不上你家里。”
“这床板硬,屋子也小,连个单独的卫生间都没有。”
“楚首长,住得惯吗?”
她这话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调侃。
若是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只怕这会儿早就皱着眉头嫌弃了。
可楚怀瑾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转动轮椅,进了屋子,环视了一圈,眼底满是坦然。
“这有什么住不惯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云苏,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陆同志,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当年在边境在线埋伏,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我都睡过,有时候一趴就是三天三夜,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这里有瓦遮头,有床睡觉,还有炉子取暖。”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享福了。”
他的语气平淡,象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陆云苏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斯文中山装、面容清俊的男人。
那一瞬间。
她仿佛通过这层温润的皮囊,看到了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为了国家寸土不让的铁血军魂。
是啊。
她倒是忘了。
这人虽然出身权贵,却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他是一把千锤百炼的钢刀。
陆云苏眼里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行。”
她点了点头,很是爽快。
“既然你能吃苦,那我就放心了。”
“你先休整一下,让秦穆野帮你铺铺床。”
“等休整好了,就来前面的就诊室找我。”
陆云苏指了指前院的方向。
“从今天开始,我替你治腿。”
“这个过程会很疼,也会很漫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楚怀瑾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云苏,沉声道:
“只要能站起来,就算是刮骨疗毒,我也受得住。”
夜幕降临。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特别早,外面的北风又开始呼啸起来,拍打着窗棂。
周家前院的一间偏房里,灯火通明。
这里被陆云苏改成了临时的就诊室。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铺着白布的诊疗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和艾草燃烧后的烟熏味。
陆云苏穿着一件白大褂,正坐在桌前,神情专注。
她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针灸盒。
一盏酒精灯正燃着蓝莹莹的火苗。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在火苗上来回穿梭,进行着消毒。
灯光映照在她那张精致无瑕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吱呀——”
门被推开。
秦穆野推着楚怀瑾走了进来。
一股冷风跟着灌了进来,吹得酒精灯的火苗晃了晃。
陆云苏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极稳,连一丝颤斗都没有。
“把门关了。”
秦穆野连忙反手柄门关严实,把寒风隔绝在门外。
他把楚怀瑾推到诊疗床边,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银针,心里莫名有点发怵。
他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的陆云苏,又看了看神色略显紧绷的楚怀瑾。
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大个块头杵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好象有点多馀。
而且……
这针灸还得脱裤子吧?
他在旁边看着,好象也不太合适。
秦穆野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
“那个……苏苏啊。”
“我在外面等着?还是……”
陆云苏这才放下手里的银针。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秦穆野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不回去吗?”
“这都几点了?再不走,天黑路滑,吉普车可不好开。”
秦穆野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了过来。
“那哪能啊!”
“老楚第一天治疔,我这当兄弟的,怎么也得陪着不是?”
“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我一个人开车回去也害怕啊。”
“苏苏,你看……我就厚着脸皮,在你家留宿一宿呗?”
“反正我们都是革命同志,借宿一晚不犯纪律吧?”
陆云苏看着他那副无赖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人,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璨烂。
“行。”
她也没矫情,点了点头。
“只要你不嫌挤就行。”
“不过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陆云苏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捉狭。
“正好,我妈正在准备晚饭呢。”
“听说明天要蒸馒头,柴火不太够了。”
“你去帮她劈点柴,顺便帮忙烧烧火。”
“就当是抵押你今晚的住宿费和伙食费了,怎么样?秦大少爷,干得了吗?”
秦穆野一听这话,不仅没觉得被冒犯,反而乐开了花。
能帮丈母娘……哦不,能帮许姨干活,那可是刷好感度的绝佳机会啊!
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猛地立正,冲着陆云苏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保证完成任务!”
“请首长放心!烧火劈柴我是专业的!”
说完。
他冲着楚怀瑾挤了挤眼睛,一脸得意地转身拉开门,屁颠屁颠地朝着厨房跑去了。
一边跑还一边喊:
“许姨!许姨!我来给您帮忙啦!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吩咐!”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楚怀瑾坐在轮椅上,听着外头秦穆野那欢快的声音,还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许曼珠的笑声。
他的唇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羊毛毯子。
心里头象是被人倒进了一坛子老陈醋,酸得直冒泡。
穆野那家伙……
竟然能这么自然地融入她的家庭,还能去帮她母亲烧火做饭。
那种寻常人家才有的烟火气,那种被接纳的亲近感,是他此刻坐在这里,怎么也触碰不到的。
他只能象个废人一样,坐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屋子里,等着被治疔。
这种落差,让他心头那股子郁气,怎么也散不去。
陆云苏转过身,正准备拿棉球。
一抬眼。
就看到楚怀瑾正低着头,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霾。
整个人看起来孤零零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落寞。
陆云苏挑了挑眉。
这又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秦穆野一走,这就变脸了?
“怎么?”
陆云苏拿着酒精棉球,走到他面前。
“舍不得你兄弟走?”
“要不我把他叫回来陪你?”
楚怀瑾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陆云苏那双含笑的眼睛,咬了咬牙,把心头那股子酸意强行压了下去。
“不用。”
他声音有些闷,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他去干活挺好。”
“省得在这儿碍事。”
陆云苏没忍住,轻笑出声。
“行了,别在那儿自怨自艾了。”
她伸手,利落地掀开了楚怀瑾腿上的毯子。
“裤腿挽起来。”
“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