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压下眼底那一丝古怪的情绪,不再多言。她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利落地钻了进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
羞得满脸通红的周知瑶正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见陆云苏进来,她象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凑了过来,挽住陆云苏的骼膊,小脑袋埋在陆云苏肩头,死活不肯抬起来。
“苏苏姐……”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哭腔,“丢死人了……我是不是特别傻?”
陆云苏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感受到小姑娘因为羞窘而发烫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傻。”
她轻声安抚道:“毕竟这楚军官长得确实一表人才。”
虽然她声音不高,但是坐在副驾驶的楚怀瑾还是听到了。
他挑了挑眉,看了眼后视镜,两个小姑娘搂在一起,正在说悄悄话。
这样看起来,这陆云苏,倒是跟寻常小姑娘没什么差别了。
他平静的收回了视线。
从黑省那片被冰雪复盖的黑土地前往繁华的京都并非坦途。
蜿蜒曲折的国道象一条灰色的长蛇,盘踞在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之间。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一路颠簸前行,车窗外的景色从苍茫的林海雪原,逐渐过渡到枯黄萧瑟的华北平原。
秦穆野是个老练的驾驶员。他紧握方向盘的大手始终稳如磐石,吉普车在他的操控下,灵巧地避开了一个又一个深坑。但即便车技再好,也抵挡不住这一路近乎一天一夜的舟车劳顿。
太阳终于收敛了最后那一抹惨淡的馀晖,沉入地平线。夜幕象一张巨大的黑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路边那块写着“阳城县”界碑的出现,让车内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秦穆野熟练地将车拐进县城主路。这座坐落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县城,此刻已是万家灯火。空气中弥漫着燃煤取暖特有的烟火气和炖肉的香味。
“到了。”秦穆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刹车声,稳稳停在一家挂着“国营第二饭店”招牌的二层小楼前。
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周知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揉着早就坐得发麻的大腿,深吸了一口带着饭菜香气的冷空气。
陆云苏紧随其后下了车。她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大衣下摆,目光投向驾驶座。
秦穆野并没有象往常那样直接落车带路。他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随后,他推开车门,绕到吉普车后方,利落地打开后备箱。
随着“哐当”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一个折叠起来的金属物件被他从后备箱里提了出来。
那是轮椅。
周知瑶正准备迈向饭店台阶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借着饭店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光线,看到秦穆野将那个黑色的轮椅展开放在副驾驶的车门旁。
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那个一路上始终沉默寡言,却气质矜贵的男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秦穆野弯下腰,伸出强有力的双臂。
他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那个叫楚怀瑾的男人配合地搂住秦穆野的脖颈,将身体的重心完全交付出去。
没有任何挣扎与狼狈,秦穆野半扶半抱地将楚怀瑾从车座上移到了轮椅上。
楚怀瑾的两条长腿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秦穆野蹲下身,细心地将他的双脚摆放在轮椅的踏板上,又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裤脚。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短短一分钟内,却象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知瑶的心口。
小姑娘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瞪得滚圆。
她死死盯着楚怀瑾那双毫无知觉的双腿——怎么会这样?那个长得象天神一样好看的男人,竟然是个……残废?
巨大的反差让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完全忘记了掩饰自己的表情,那种赤裸裸的震惊与惋惜,就象是一把无形的尖刀。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陆云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视线落在男人那双被军绿色长裤包裹着的无力双腿上。
她记得不久之前,秦穆野曾满怀希冀地问过她:“苏苏,我有个朋友伤了脊柱瘫痪在床,你的针灸术能不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当时她并未多想,只当是一个寻常的病例。如今看来,那个让秦穆野一直挂在心上的朋友,就是眼前的楚怀瑾。
楚怀瑾显然察觉到了两个女孩投来的异样目光。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张英俊冷厉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的恼怒或是自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如寒潭的凤眼,平静地扫过周知瑶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庞。
“以前出过车祸。”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伤到了脊柱神经,导致双腿失去知觉。吓到你们了,见谅。”
这坦荡得近乎残忍的解释,让周知瑶瞬间涨红了脸。那种窥探了他人伤疤的羞愧感,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不是……”小姑娘语无伦次地摆着手,“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对不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框因为愧疚而微微泛红。自己刚才那个眼神,一定很伤人吧?
秦穆野推着轮椅走到两个姑娘面前。他笑着打圆场,想要缓解这尴尬的气氛:“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这大冷天的,喝西北风都喝饱了!咱们赶紧进去点菜!听说这儿的红烧肉是一绝!”
楚怀瑾对着局促不安的周知瑶,淡淡一笑表示并不介意。
就在秦穆野准备推着他上台阶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云苏突然上前一步,她挡在了轮椅前。
秦穆野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陆云苏并没有看秦穆野,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轮椅上的楚怀瑾。
“伸手。”
楚怀瑾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
昏黄的路灯光晕洒在她清冷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定的光芒。
“我给你把个脉。”陆云苏又补充了一句。
楚怀瑾看着她那双认真笃定的眼睛,突然想起了秦穆野这些日子在他耳边念叨的一万遍“苏苏神医论”。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听穆野天天在我耳边夸你的医术出神入化,甚至能让枯骨生肉。看来今天我有幸能亲自体验一番了。”
站在轮椅后的秦穆野腾地一下红了脸。
这家伙!这种私底下的肉麻吹捧,怎么能当着正主的面说出来!
“咳咳!”秦穆野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楚怀瑾不再调侃好友,他顺从地伸出右手,将袖口慢慢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陆云苏并没有急着搭脉。她的目光停留在男人那截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那并不是一条长期瘫痪病人该有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充满着蓬勃的力量感。
显然,即便双腿残疾,他也从未放弃过对上半身的锻炼,甚至可能比常人付出了多百倍千倍的努力,来维持这份体面与尊严。
这是一个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男人。
陆云苏眼底闪过一丝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