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整,门铃响了。
李晨打开门,门外站着理惠、千夏和美雪。
三人都换了装束——理惠穿深蓝色西装套裙,拎着公文包,像是刚下班;千夏换上了黑色运动服,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袋;美雪则是一袭淡粉色和服,手里提着食盒。
“李桑,晚上好。”理惠微笑,“中村先生让我们来带您体验东京的夜生活。”
千夏补充:“从最地道的居酒屋开始。”
美雪举起食盒:“我准备了便当,可以边喝边吃。”
李晨看着这三个气质迥异的女人,心里明白,这顿“夜生活”没那么简单,但也没拒绝:“等我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四人走在六本木的街道上。
夜晚的东京比白天更繁华,霓虹闪烁,人流如织。
理惠带路,进了一条小巷,巷口挂着红灯笼,写着“酒藏”二字。
居酒屋很小,只有六个座位,老板是个光头大叔,正烤着鸡肉串。
看见理惠,大叔笑着打招呼:“理惠酱,好久不见。”
“山田桑,老位置。”理惠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四人座。
坐下后,美雪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寿司、炸物和小菜。
千夏从吧台拿来清酒和四个小杯。
“李桑,先喝一杯。”理惠倒酒,“这家店开了三十年,山田桑的烤串是全东京最好的。”
李晨举杯,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了些。
理惠开始聊起自己的工作:“我在山口组的法务部五年了,主要处理会社会社的‘合法生意’——房地产、建筑、物流。极道早就不是电影里那样整天打打杀杀了,要赚钱,得合法。”
“那不合法的部分呢?”李晨问。
理惠笑了:“李桑,您知道日本为什么允许极道存在吗?”
李晨摇头。
“因为有些事,政府不方便做,警察不方便管,比如风俗业,比如赌博,比如高利贷。这些行业,政府明令禁止,但实际上禁不掉。与其让它们在地下无序生长,不如让极道来管理,至少……有个规矩。”
千夏接话:“规矩就是,不能闹出人命,不能惹怒警察,不能影响普通人。谁坏了规矩,整个极道都会收拾他。”
美雪轻声说:“但也有很多人,进了这个圈子,就出不去了。”
李晨看向美雪:“比如?”
美雪沉默了几秒,看向烤串的山田大叔:“山田桑的女儿,以前在银座的俱乐部做陪酒。被客人下药,拍了照片,欠了高利贷。后来被极道控制,一天接十几个客人,不到半年就……病了。山田桑花光了积蓄,才把女儿赎出来,但人已经废了。”
山田大叔听见了,没回头,只是烤串的动作顿了顿。
理惠叹气:“美雪说得对。极道控制女人的手段,比电影里演的更狠。最常见的就是‘债务陷阱’——先借钱给你,利息高到你还不起。然后逼你去店里上班,工资抵债。但永远抵不完,因为利息每天都在涨。”
“没有法律管吗?”
“有,但管不了,借据是合法的,利息在法律允许的上限内——日本法律规定,利息不能超过百分之二十。但他们会用各种名目收费——‘介绍费’、‘培训费’、‘管理费’。加起来,实际利息可能到百分之五十,甚至更高。”
“还有更狠的——‘身体检查费’。每个月强迫你做体检,一次几万日元。‘服装费’,给你买衣服,一套几十万。‘住宿费’,住他们提供的宿舍,一个月二十万。这些钱都算在债务里,你永远还不清。”
李晨想起“月见”的小丽。
一百万日元的债务,在那种地方,真能还清吗?
“那你们山口组……”李晨看向理惠。
“我们不做那种事,至少现在不做。中村先生上任后,清理了很多肮脏生意。他说,极道也要与时俱进,要做‘干净的极道’。但……不是所有人都听他的。”
美雪小声说:“武斗派的鬼丸,就还在做那些生意。他控制的区域,很多女孩子被迫接客,不听话的会被打,会被卖到更差的地方。”
千夏握紧拳头:“我见过鬼丸手下的人,把一个不听话的女孩打断腿,扔在巷子里。我去救人,还跟他们打了一架。”
“后来呢?”
“后来中村先生出面,罚了那几个手下,给了女孩一笔钱,送她回老家,但鬼丸很不满,说中村先生坏了规矩。”
“这就是极道的矛盾——老一辈还想用老办法赚钱,年轻人想改革。中村先生夹在中间,很难做。”
居酒屋的门被推开,进来几个醉醺醺的上班族。
山田大叔招呼客人,理惠压低声音:“李桑,您知道稻川会为什么急着截山口组的货吗?”
李晨心里一动:“为什么?”
“因为那批货,是鬼丸的,鬼丸背着中村先生,跟东南亚的毒枭合作,运了一批新型毒品进来。中村先生知道后很生气,但货已经到东京了,只能先扣下,想办法处理掉。但鬼丸不甘心,想偷偷把货运走卖掉。稻川会得到消息,想截胡。”
“佐藤跟鬼丸有私仇,所以才这么积极。”
李晨明白了。原来所谓的“货”,是毒品。而山口组内部在斗,稻川会想渔翁得利。
“那中村先生为什么还让我去拿货?”
“因为中村先生想让您拿,李桑,您真以为佐藤能找到您,是巧合吗?是中村先生透露的消息。中村先生想借您的手,把这批货‘丢’给稻川会。然后……报警。”
李晨瞪大眼睛。
“等稻川会拿到货,警察就会赶到,人赃并获,稻川会完蛋,鬼丸的货也没了,一箭双雕。而您……完成交易,拿到郭彩霞的消息,全身而退。”
“但很危险。如果被稻川会发现,或者被警察当场抓住……”
“李桑,您现在还可以退出。中村先生说,不强求。”
李晨沉默,喝酒。
“其实还有一条路——您可以直接跟中村先生合作,帮他把鬼丸扳倒。事成之后,山口组会全力帮您找郭彩霞,并且……保证您在日本的绝对安全。”
“为什么选我?”
“因为您不是日本人,不是极道,跟各方都没利益牵扯,而且您够强,能办事。最重要的是……您讲信用。中村先生查过您在华国的经历,说您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居酒屋里的客人渐渐多了,声音嘈杂起来。
山田大叔端来烤串:“理惠酱,你们聊什么呢这么认真?来,刚烤好的鸡皮,脆得很。”
四人暂停话题,吃烤串,喝酒。
李晨看着这三个女人——理惠精明干练,千夏正直刚烈,美雪温柔善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却都在为同一个组织工作。
“你们为什么会加入山口组?”
理惠先回答:“我父亲欠了极道的高利贷,被逼得差点自杀。中村先生帮他还了债,还供我读完大学。我加入山口组,是为了报恩。”
千夏说:“我父亲是警察,被极道杀害。我想报仇,但找不到凶手。中村先生帮我找到了,还让我亲手处置。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他说,要用正确的方式,改变极道。”
美雪低头:“我……我是被卖到风俗店的。中村先生救了我,给我工作,让我学茶道。他说,女孩子不应该那样活着。”
三个故事,三个理由。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中村。
这个山口组的军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救人的恩人?改革的先锋?还是……更深的棋手?
吃完烤串,理惠提议换个地方。
第二站是银座的高级酒吧。包厢里,理惠点了威士忌,千夏要了啤酒,美雪只喝果汁。
“李桑,您觉得日本怎么样?”理惠问。
“很矛盾,表面干净规矩,底下藏污纳垢。像这杯威士忌——看着清澈,喝下去才知道有多烈。”
理惠笑了:“李桑比喻得精辟。日本就是这样,尤其是极道。但中村先生想改变的,就是这种现状。他想让极道变成真正的‘会社’,做正经生意,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可能吗?”
“很难,但值得一试,至少,现在跟着中村先生的人,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野兽。”
“李桑,中村先生说过,江湖不分国界。华国的江湖,日本的极道,本质都是一样的——弱肉强食。但总有人想改变,想让弱者也能活下去。”
凌晨两点,四人走出酒吧。
街道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的路人和巡逻的警车。
“最后一站,”理惠说,“去千夏的剑道馆看看。不远,走路十分钟。”
剑道馆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里面空间宽敞。木地板,竹剑,护具整齐地挂在墙上。
千夏换上剑道服,拿起竹剑:“李桑,要不要试试?”
李晨摇头:“我不会剑道。”
“没关系,就当玩玩。”千夏递过来一把竹剑,“我教您基本的姿势。”
李晨接过竹剑,跟着千夏学站姿、握法、挥剑。理惠和美雪坐在旁边看着,小声聊天。
“李桑,您知道剑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气合,就是气势。无论对手多强,都不能退缩。要相信自己的剑,能斩断一切。”
李晨看着手里的竹剑,想起自己在东莞打过的那些架。
确实,很多时候,胜负就在一口气上。
谁先怂,谁就输。
练了半小时,四人坐在道场地板上休息。
理惠看看时间:“快三点了,李桑,该送您回去了。”
美雪轻声问:“李桑,您决定了吗?是帮稻川会,还是帮中村先生?”
李晨没直接回答,反问:“如果我选稻川会,你们会怎么样?”
理惠微笑:“那我们就当今晚没聊过这些。李桑依然是山口组的客人,想来喝酒,想来练剑,随时欢迎。”
千夏点头:“江湖事,江湖了。各为其主,不伤和气。”
美雪低头:“但希望李桑……小心。”
李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谢谢你们今晚的招待。我回去想想,明天给答复。”
四人离开剑道馆,理惠开车送李晨回小林家。
下车前,理惠递过来一张名片:“李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