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阁”茶楼。
晚上八点,正是喝茶的高峰期,但今天二楼整个被包场了。
服务员送完茶水点心就匆匆退下,楼梯口站着四个黑衣汉子,面无表情。
包厢里,三个人呈三角坐着。
李晨坐在主位,慢悠悠地洗茶、烫杯、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
龙四海坐在左侧,脸色阴沉,手里的茶杯端起又放下,茶水一口没喝。
陈叔光坐在右侧,倒是稳得住,端着茶杯细细品,眼睛盯着杯中的茶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龙爷,陈总,”李晨终于开口,“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龙四海冷哼一声:“李晨,你今天把我和陈叔光约到一块儿,什么意思?做和事佬?我告诉你,我跟陈叔光这梁子,解不开!”
陈叔光放下茶杯,笑了:“龙爷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先动的手似的。明明是你派人砸我县城会所,我才还手的。江湖规矩,有来有往嘛。”
“放屁!”龙四海一拍桌子,“你先派人砸我御龙宫,我才还手!”
“有证据吗?”陈叔光摊手,“龙爷,说话要讲证据。我陈叔光做事,敢作敢当。是我干的,我认。不是我干的,你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不是你还能是谁?!”
“那我怎么知道?龙爷在东莞混了十几年,得罪的人少吗?说不定是哪个看你不顺眼的,借我的手收拾你呢?”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李晨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两位,”李晨给两人续上茶,“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是想告诉你们——该收手了。”
龙四海瞪眼:“收手?李晨,你凭什么让我收手?陈叔光抄我生意模式,抢我客户,还砸我场子,现在你让我收手?”
陈叔光也冷笑:“李总,龙四海派人天天到我那儿报警,搞我生意,还砸我东莞的店。你要我收手,那我这亏白吃了?”
李晨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龙爷,你那套‘皇帝套餐’,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龙四海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李晨看向陈叔光,“陈总,你那套模式,真是你自己独创的?”
陈叔光眼神闪烁:“李总这话问得有意思。不是我独创的,难道是你教我的?”
“都不是。”李晨放下茶杯,“这套模式,最早是从深圳传出来的,然后又借着东莞被严打的东风传遍了周边县城,龙爷,你忘了?三年前,深圳罗湖有家会所,叫‘天子阁’,做的就是这套。后来因为涉黄被查封了,老板进去了。”
龙四海脸色变了。
陈叔光也坐直了身体。
“所以,你们俩,一个抄深圳的,一个抄对方的。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包厢里沉默了几秒。
龙四海咬牙:“李晨,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俩打归打,闹归闹,别把无辜的人扯进来。柳媚的死,你们俩谁有份?”
这话一出,空气凝固了。
龙四海猛地站起来:“李晨!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陈叔光也沉下脸:“李总,这话可不能乱说。柳小姐的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是吗?”李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扔在桌上。
“龙爷,”李晨盯着龙四海,“阿彪是你的人吧?给阿秀两万块钱,让她哥去柳家村露脸,然后故意留下线索指向陈叔光——这招借刀杀人,玩得不错啊。”
“你……”
“龙爷,柳媚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害她?”
“我没害她!我是想让阿强去柳家村露脸,栽赃陈叔光!但我没害柳媚!她摔跤是意外!我怎么可能……”
“你怎么知道她是摔跤?”李晨打断他。
龙四海愣住了。
“柳媚的死因,湖南帮一直没对外公布,只说是产后大出血。你怎么知道她是摔跤导致的?”
龙四海额头冒汗:“我……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我……”龙四海说不出来。
陈叔光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龙爷,看来你还真跟这事有关系啊。”
“你闭嘴!陈叔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了柳媚然后栽赃给我?!”
陈叔光收起笑容:“龙四海,我陈叔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祸不及妻儿这条规矩,我还懂。柳媚是柳山河的女儿,我动她?我疯了?”
李晨看着两人狗咬狗,心里反而更冷了。
这两个人,一个明显有问题却说不出所以然,一个看似清白但眼神闪烁。
都不干净。
手机响了,是蒋天养打来的。
李晨接通,按下免提。
“小李,”蒋天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找到老王了。在四川凉山,一个村子里。”
龙四海和陈叔光同时看向手机。
“蒋叔,他怎么说?”
“全招了,老王说,柳媚出事那天,确实有人找过他。但不是龙四海的人,是……是陈叔光的人。”
陈叔光脸色大变:“胡说八道!”
“老王说,那人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在去柳家村的路上,把油桶弄漏,洒在石头上。还特意交代,要洒在柳山河家那条路上。”
李晨看向陈叔光:“陈总,解释解释?”
“这……这不可能!”陈叔光站起来,“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老王!蒋天养,你别血口喷人!”
“老王说了,”蒋天养声音冰冷,“找他的人脸上有道疤,左眼角到嘴角,说话带四川口音。陈叔光,你手下有没有这样的人?”
陈叔光愣住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陈叔光突然笑了,笑得阴冷:“好,好一个老王。李晨,你信他说的?”
“我信证据。”李晨说,“蒋叔,老王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小李,你要不要过来当面问?”
“不用了。”李晨看着陈叔光,“陈总,你手下那个脸上有疤的,叫阿刀是吧?听说上个月不见了,说是回老家了。老家在哪儿?四川凉山?”
这些信息都是李晨近段时间让人调查出来的。
陈叔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龙四海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突然反应过来:“陈叔光!是你!是你害了柳媚!然后栽赃给我!”
“栽赃?龙四海,你配吗?我陈叔光要对付你,用得着绕这么大圈子?”
“那你为什么要害柳媚?!”李晨猛地拍桌子,“她跟你有什么仇?!”
陈叔光看向李晨,眼神复杂:“李晨,你真以为柳媚是什么善茬?你真以为她跟柳山河一样,是退隐江湖的好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叔光慢慢坐下,“柳媚接手湖南帮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户。麻五怎么死的?黑鬼怎么死的?豁牙李怎么死的?你真以为他们是叛徒?”
李晨握紧拳头:“说清楚。”
“麻五是我的人,我安插在湖南帮的钉子。柳媚查出来了,借你的手除掉了他。黑鬼和豁牙李,是九爷的人。柳媚也要除掉,因为九爷也想把手伸进湖南帮。柳媚不让。”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以你要杀她?”李晨声音发颤。
“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想让她吃点苦头,流产,在床上躺几个月。湖南帮群龙无首,我的人就能趁虚而入。但我没想到……她会死。”
龙四海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陈叔光,你他妈真狠……”
“我狠?龙四海,你派人去柳家村栽赃我的时候,不也挺狠吗?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李晨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柳媚的死是个意外,或者最多是龙四海为了嫁祸陈叔光下的手。没想到,真相这么复杂。
麻五是陈叔光的人?黑鬼和豁牙李是九爷的人?柳媚在清理门户?
但柳媚要清除帮里的眼线有什么问题?
“老王那边,”李晨对着手机说,“蒋叔,问清楚了吗?陈叔光为什么要对付柳媚?”
“问了,老王说,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告诉他,事成之后还有三万。”
陈叔光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李晨,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柳媚是我害的,但我没想让她死。我要的是湖南帮乱,要的是柳媚倒下,这样我才能把潮汕帮的势力伸进湖南。”
龙四海在旁边冷笑:“现在好了,湖南帮没乱,你先乱了。”
陈叔光没理他,看着李晨:“李晨,你要报仇,我认。但我告诉你,柳媚也不是什么白莲花。江湖就是这样,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今天是我栽了,我认栽。”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东莞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的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
柳媚算计陈叔光,陈叔光算计柳媚。龙四海算计陈叔光,陈叔光也算计龙四海。
而他李晨,被夹在中间,像个傻子。
“陈叔光,”李晨转身,“柳媚的仇,我会报。但不是今天。”
陈叔光挑眉:“哦?那今天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走吧。离开东莞,离开广东。永远别再回来。”
陈叔光愣住了:“你放我走?”
龙四海急了:“李晨!你就这么放他走?!他害死了柳媚!”
“龙爷,”李晨看向龙四海,“你的账,咱们还没算完呢。”
“我……我又没害柳媚!我只是想栽赃陈叔光!”
“但你拿柳媚的死来做文章,龙爷,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你在东莞的生意,分一半给湖南帮。第二,我让你在东莞混不下去。”
龙四海涨红了脸:“李晨!你别欺人太甚!”
“选吧。”李晨坐下,继续泡茶,“我的耐心有限。”
龙四海看着李晨,又看看陈叔光,最后咬牙:“我选第一个。但……但我有个条件。”
“说。”
“陈叔光走了,他空出来的市场,我要占七成,李晨,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李晨看向陈叔光:“陈总,你觉得呢?”
“我都快滚出广东了,还在乎这些?龙四海,你想要就拿去。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吃太多,容易撑死。”
“那是我的事!”
李晨点头:“可以。龙爷,明天我会派人去跟你对接。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让我发现你玩花样……”
“不敢不敢!”龙四海赶紧说,“李总放心,我一定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