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内只有一张方桌,三把椅子,一壶冷茶。三人都没坐,挤在窗边,屏息凝神。
冷凝曦透过缝隙,目光迅速扫过大堂内那一张张或狰狞、或阴沉、或木讷、或躁动的面孔,最后落在空着的主位虎皮椅上,心弦紧绷。她知道,接下来的议决,将决定中原乃至天下未来数月的格局。
“陛下到——!”
随着门外锦衣卫一声刻意压低却清晰无比的唱喏,大堂内所有人,无论文武,瞬间齐刷刷起身,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文官们也肃然垂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李炎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
他面色平静,步履沉稳。唯有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锐利,和身上那股即便轻装简从也掩盖不住的、久居上位的气息,让所有将领不自觉地更加挺直了脊背。
他步入大堂,目光扫过两侧,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主位,转身,落座。
“臣等参见陛下!”以王离、徐逸为首,众人躬身行礼,声震屋瓦。
“免礼,坐。”李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落座,动作干净利落,无人交头接耳,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
李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首先投向徐逸:“徐军师,梁室此刻,应已得信了吧?”
徐逸起身,拱手道:“回陛下。依常理,潼川关烽燧断绝、信使全无,最迟今日午后,帝京必知三关有变。此刻帝京恐怕已得知……三关尽失之噩耗。”他顿了顿,“梁帝年老,朝廷又失三关,骤闻此变,恐已更加方寸大乱。”
李炎点了点头,手指在虎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三关距帝京,最近不过一百余里。轻骑疾驰,一日夜可至城下。”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武将们眼中精光爆闪,文官们则面露思索。
王离沉声接口:“陛下所言极是。梁室中枢此刻正如惊弓之鸟,反应必迟。若我军行动够快,在其尚未决定是战是守、是逃是降之前,兵锋已抵城下,则可收最大震慑之效,锁死其大规模南逃之路。”
“直插帝京?”血虎猛地抬头,眼中凶光几乎化为实质,声音粗豪,“陛下!末将愿为先锋!率我麾下儿郎,定叫那梁国老儿未及穿上跑路的鞋子,便见我炎字大旗!”
“血虎将军勇猛可嘉。”李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然孤军深入,需快、需准、需狠,更需应对沿途可能的零星抵抗及突发状况。非匹夫之勇可成。”
血虎讪讪低头:“末将鲁莽。”
阴豺细长的眼睛转了转,阴柔的声音响起:“陛下,王将军。帝京周边,尚有数处卫城、营垒,如东面的龙骧营、西面的虎贲卫旧址、北面的灞桥大营。虽兵力不多,但若被梁帝用作拖延,或集结残兵固守,也会耽搁时间。骑兵突进,需分兵一部,以更快速度扫荡这些外围据点,或至少进行威慑驱散,为主力直逼城下创造条件。”
荒狼此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粮草。轻骑突进,每人需携带五日干粮、豆料,马匹需轮换。沿途可少量‘征用’梁国驿站、官仓,但不可恋战抢夺,贻误战机。后续大军需紧随其后,最多间隔一日路程,建立补给节点。”
怒豹按捺不住:“陛下!给我八千铁骑,我一路冲杀过去,凡有阻拦者,尽屠之!看谁还敢挡路!一日之内,必让陛下在帝京城外竖旗!”
李炎将四大将的表现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他看向王离:“王离,依你之见,此策可行否?需多少兵马?何人统率为宜?”
王离沉吟片刻,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起身抱拳道:“陛下,此策可行,且势在必行!梁室此刻之混乱,千载难逢。臣建议:”
“选派精锐骑兵两万,皆需一人双马,轻甲简从,只带五日口粮及必备箭矢。兵分两路——”
他目光扫过四大将:“一路,由荒狼将军统领,一万骑。沿官道疾进,遇小股敌军或关隘,能绕则绕,不能绕则速战速决,绝不纠缠。目标:直抵帝京东郊二十里处‘望京坡’,扼守官道,威慑东门,并派出游骑遮蔽帝京东南方向,防止梁帝向江淮方向逃窜。”
“另一路,”王离看向阴豺,“由阴豺将军统领,另一万骑。走北路,扫荡灞桥大营等可能屯兵之所,清除帝京北面威胁,最终抵达帝京北门外‘龙首原’,封锁北门及西北方向,防止梁帝率领大军北窜或西逃入蜀。”
他顿了顿,补充道:“血虎将军性情刚猛,擅正面攻坚,可率本部为后续大军先锋,稳步推进,接应两路骑兵,并扫清残敌。怒豹将军……可随中军行动,待大军合围帝京时,自有用力之处。”
部署条理清晰,充分考虑了各将特点与任务需求。
李炎听罢,微微颔首,却未立刻决断,反而问道:“两万骑兵孤军深入,若梁帝困兽犹斗,集结京营残部及城内青壮,出城逆战,或设伏围困,如之奈何?”
阴豺阴柔一笑:“陛下放心。除禁军外,京营大半精锐早随李靖远葬送清水河,京城外围剩余不过是老爷兵、空额兵。且梁帝若真有胆色出城野战,反倒是好事——我百战穿甲骑兵,正愁野战无敌手。至于伏击……帝京周边地势,根据锦衣卫情报,臣早已烂熟于心。何处可设伏,何处需警惕,了然于胸。且我军游骑会广撒出去,梁军大规模调动,绝难逃我耳目。”
荒狼也沙哑道:“五日口粮,是为最坏打算。实际上,若一切顺利,一日应可抵京郊。沿途驿站、官仓,取用部分,足以维持。万一受阻,后续大军一日即至。风险可控。”
李炎目光扫过众将,见无人再有异议,终于决断。
“准王离所奏。”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荒狼、阴豺二将听令!”
荒狼、阴豺豁然起身,甲叶铿锵:“末将在!”
“命你二人,各率一万百战穿甲军精锐骑兵,依王离将军部署,即刻准备!巳时正刻,开拔出征!不惜马力,不惜体力,以最快速度直插帝京周边!沿途凡有阻拦朝廷兵马,皆可击溃,但不得滥杀平民,不得延误主要目标!”
“你们的目标只有两个:一,以最快速度抵达指定位置,形成对帝京的军事威慑与封锁态势;二,探明帝京虚实、守军状态、以及梁帝动向!若发现梁帝有大规模南逃迹象……”李炎眼中寒光一闪,“可酌情拦截,但不必强求擒杀,以驱赶、扰乱、迟滞为主,待朕大军合围!”
“记住,你们是尖刀,是眼睛,是锁链!朕要的是帝京成为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