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就会出错,军队更是如此。”李炎走回案前,手指点在三关图上,“尤其是这种临时拼凑的联军。张简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让三四万来源各异的士卒如臂使指。压力足够大时,破绽自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朕口谕:今日作战,各营不必强求破关,以消耗敌军、试探虚实为主。但攻势必须猛烈,要让梁军感觉每一波都是总攻。”
“遵旨!”
命令迅速传遍大营。战鼓未擂,但一种紧绷的气氛已经在营垒间蔓延开来。士卒们检查弓弦、磨利刀锋、给冲车滑轮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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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潼川关后大营。
张简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未亮,他已披甲巡营。关墙上,值夜的士卒眼睛通红,许多人抱着兵器倚在垛口后打盹,听到脚步声才猛地惊醒。
“将军!”哨长连忙行礼。
张简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东北段城墙。昨夜抢修的女墙还露着新鲜的石碴,夯土未干。他伸手摸了摸墙体,眉头紧皱:“只用木架临时支撑?”
“时间来不及,将军。”负责修缮的校尉低声道,“炎军的炮石把根基都砸松了,若要彻底重修,得拆掉三丈城墙,至少五天功夫。”
张简沉默片刻,望向关外。晨雾弥漫,炎军大营的轮廓隐约可见,那连绵的白色营帐在雾中像一片沉睡的冰川。
“传令,”他最终说道,“从武备库调三十面巨盾来,在此处架设临时盾墙。再调两架床弩,对准这个方向的山道——炎军若再来攻,必选此处。”
“是!”
走下城墙时,张简遇到了同样早起巡视的周文谦。文官出身的剑门关守将脸色苍白,眼中忧色深重。
“张将军,箭矢库存统计出来了。”周文谦递上一卷竹简,“三关总计,制式箭矢还剩二十一万支,弩箭七万。按昨日消耗速度,最多支撑……十日。”
张简接过竹简,没有立刻翻开:“滚木礌石呢?”
“更少。剑门关地势险,储备本就不足,昨日消耗了不少。”周文谦压低声音,“还有更麻烦的——各地郡兵中开始流传谣言,说朝廷的援军不会来了,咱们死守三关,是给帝京那些权贵争取逃跑时间。”
张简的眼神骤然锐利:“何人散布?”
“尚未查明。但不止一处军营在传,像是有人统一撒播。”周文谦苦笑,“这仗还没打到最惨烈的时候,军心先开始散了。”
两人并肩走在晨雾弥漫的营道上,沿途士卒见到他们,纷纷行礼,但张简能看出许多人眼中的茫然与恐惧。
这些郡兵大半是临时征调的农夫、工匠,几日前还在家乡种地做工,如今却被推上这血肉磨盘般的前线。
“不能任由谣言蔓延。”张简站定脚步,“今日午时,召集所有都尉以上将领,我要亲自训话。你也回剑门关,把类似的话说给你的部下听——就说朝廷的江南水师已至庐州,边军已出,不日即到。”
周文谦一愣:“可这……”
“是谎话。”张简坦然承认,“但有时候,士兵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握紧刀的理由。”
他望向东方,晨雾正在渐渐散去,炎军大营的旗帜已清晰可见。
“况且,谁说一定是谎话?”张简低声道,“万一……真有援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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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日。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炎军大营,寅时初刻。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甚至连火把都比往日少了一半。但营中流动着一种比战鼓更令人心悸的寂静——
百战穿甲军的营地位于大营最核心处。
白色营帐排列得如同棋盘,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此刻,帐帘次第掀开,身着白甲的士卒沉默走出,在各自伍长、队率面前列队。他们检查甲胄束带,调整护腕,将弓弦拉到耳边试音,刀锋在粗布上缓缓擦过。
所有动作都轻,都快,带着经年血战淬炼出的本能。
中军御帐,烛火通明了一夜。
少年皇帝李炎站在巨幅沙盘前,身上玄色常服已换成全套战甲——不是寻常将领的明光铠,而是工部特制的“麒麟吞云甲”,甲片黑中透紫,肩吞兽首,腰束金带。
他没有戴盔,长发以一根墨玉簪束起,更衬得面容在烛光下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年皇帝李炎背对帐门,站在那幅巨大的三关沙盘前,已立了整整半个时辰。
沙盘上,潼川、武阳、剑门三关以青石塑成,关墙上的垛口、箭楼、瓮城纤毫毕现。
李炎的手指悬在沙盘上空,从潼川滑到武阳,再至剑门,循环往复。
陛下,诸位将军已到齐。”亲卫统领赵成低声禀报。
帐帘掀起,一百余名顶盔贯甲的将领鱼贯而入。走在最前的三人尤为醒目:
左首,上将军王离,面如重枣,他身高八尺有余,全身重甲重逾六十斤,行走时却轻如狸猫——这是二十年沙场磨砺出的功夫。
百战穿甲军四大将领,血虎,阴豺,荒狼,怒豹。
众将按品阶分立两侧,帐中只余铠甲轻微的碰撞声。
李炎终于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眼神清冽如寒潭,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将领中,有随他起兵的老部曲,有收编的前朝降将,有慕名投效的豪杰。此刻,他们眼中只有一种神色:等待最终军令的肃杀。
“都看清楚了。”李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烛火都似乎凝固了一瞬。他手中细长的指挥杆点在沙盘上,依次划过三关。
“今日,是第五日。”李炎将第一枚木牌“啪”潼川关上,“五日消耗,梁军箭矢将尽,滚木礌石十不存三。各州郡兵死伤惨重,谣言四起,军心不稳。而张简手中唯一可恃的,只剩那一万京营预备队——他至今未动,是在等我们决战。”
“潼川关,张简坐镇。此人老成持重,用兵谨慎,关防布置得滴水不漏。但正因谨慎,他不敢冒险——前几日试探,他始终将京营预备队留在关后,不敢轻动。”指挥杆重重点在潼川关模型上:“今日,朕亲率一万穿甲军主攻此关。”
“武阳关,魏通。”指挥杆移到中间关隘,“王离将军。”
“末将在!”王离抱拳,甲叶碰撞声沉如闷雷。
“你率一万穿甲军攻武阳关。”
“末将明白!”
“剑门关,周文谦。”李炎看向最后一座关隘,眼神微凝,他转向韩猛,“血虎,攻剑门。”
血虎眼中凶光如实质:“末将领命。”
他放下指挥杆,目光扫过三人:“此战,三关皆是主攻。没有佯攻,没有试探,每一路都必须以破关为目标。任何一关先破,破关之军立刻分兵——骑兵沿官道,绕至另外两关后方;自内向外攻击关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此战不容有失,必须一战破关,违者军法论处。”
帐中空气骤然冰冷。
王离、血虎再次抱拳:“遵旨!”
“去准备吧。”李炎转身望向帐外,“寅时三刻,全军开拔。”
“是!”
众将退出御帐。脚步声远去后,李炎独自站在沙盘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三座关隘的模型。
“张简、魏通、周文谦……”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你们守的是梁室最后的气数。可惜,气数已尽。”
帐外,天色将明未明。
东方地平线上,透出一线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