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崤山深处,月暗星稀。
三关背后的中军大营中,气氛凝重如铁。
白日三处同时遭受的猛烈攻击,虽最终守住了关隘,但伤亡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位将领心头。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
张简将统计竹简重重拍在案上:“潼川关伤亡一千余人,损毁床弩三台,南侧女墙坍塌两处。箭矢消耗三成。”
魏通脸色铁青:“武阳关更惨!敌军床弩是我们的数倍,折了一千三百兄弟!东南墙段差点被撕开口子!炎军的投石车也太准了——他们像是知道哪里防守薄弱!”
周文谦的声音带着疲惫:“剑门关凭借天险,伤亡九百余,但箭矢滚木消耗巨大。炎军山地营攀岩能力远超预计,有两处差点被突破。”
新任骁骑将军赵承业沉声道:“我部京营将士尚未接战,但观今日战况……炎军攻势之烈、士卒之勇,确实名不虚传。”
帐内陷入沉默。
张简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图前:“今日之战,炎军同时猛攻三关,看似平均用力,实则暗藏玄机。”
他的手指点在潼川关上,“我观察了一整天,炎军主攻方向虽在我潼川,但投入的并非真正的百战穿甲军主力。”
魏通皱眉:“不是主力都打成这样?那要是……”
“这正是李炎的高明之处。”周文谦接话道,文官出身的他更擅长分析,“他用普通营兵猛攻,一为试探我三关防务虚实,二为消耗我军兵力物资,三——”他顿了顿,“为让我们误判主攻方向。”
张简点头:“文谦所言极是。今日攻我潼川之敌,军容虽盛,但缺乏那种……一击必杀的锐气。真正的百战穿甲军,应该还在等待。”
“等待什么?”赵承业问。
“等待我们露出破绽,等待某处关隘支撑不住求援,等待我们调动预备队——然后,他们会像猎豹一样,扑向最薄弱的那一点。”
魏通一拳砸在腿上:“那咱们就不动!各自守住自己的关,看谁能耗过谁!”
张简摇头:“难。三关虽互为犄角,但栈道相连、烽燧传讯,本就是为了互相支援。若见友军危急而不救,军心必乱。李炎要的,就是让我们陷入这种两难。”
他走回案前,目光扫过三位同僚:“从今日起,三关守军必须做到三点:其一,严密监视炎军动向,尤其注意那支白甲军队的调动;其二,尽可能节省箭矢滚木,其三——”
张简的声音陡然加重:“无论看到哪处关隘战况如何惨烈,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准擅自分兵救援!违令者,斩!”
魏通张了张嘴,最终闷声道:“明白了。”
周文谦和赵承业也肃然领命。
帐外,春风呼啸,远处关墙上还有士卒在连夜修补工事,火把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喘息的大地。
张简独自站在帐门口,望着东方。那里,炎军大营的篝火连绵如星河。
“李炎……”他低声自语,“你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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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炎军大营。
御帐中烛火通明,少年皇帝李炎未卸甲胄,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复盘今日战况。
“潼川关守军调度有序,张简此人确是良将。”李炎指着沙盘上标注的兵力变化,“我军三次猛攻东北段,他每次都能及时调兵堵漏,反应极快。”
攻打潼川关的主将陈峰抱拳道:“陛下明察。今日末将观察,潼川关守军虽来源混杂,但在张简指挥下,配合渐趋默契。尤其是关墙上那些床弩,布置得很有章法,给我军造成不小伤亡。”
“武阳关呢?”李炎转向另一将领。
“守将魏通勇猛有余,谋略稍欠。”那将领道,“我军佯攻东南,他立刻调重兵防御。若非陛下严令今日只作试探,末将真想趁机强攻西北。”
李炎微微颔首:“剑门关?”
“天险名不虚传。”负责剑门方向的将军李崇沉声道,“周文谦虽是文官出身,但守御得法。”
李炎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三关的位置,最后停在潘潼川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个时候强攻关口折损百战穿甲军,有些不值当,还不是时候,百战穿甲军不动则已,一战必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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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寅时三刻,崤山东麓天色未明。
炎军大营内已燃起数千灶火,炊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笔直升起,却又被压低在山谷的雾气里,形成一片灰蒙蒙的穹顶。
伙头军们沉默地搅动着大锅中翻滚的粟米粥,偶尔加入几块腌肉干,油脂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烟味,在营垒间弥漫。
百战穿甲军的营地位于大营中央,与其余部队泾渭分明。
这里的士卒起身最早,无人交谈,只有甲叶碰撞的细密声响。
他们按伍聚集,就着凉水啃食干饼,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白色甲胄在未熄的火把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每一片甲叶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中军御帐内,少年皇帝李炎一夜未眠。
案上摊开着三份连夜绘制的关防详图——潼川、武阳、剑门,每张图上都用朱砂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昨日观察到的细节:床弩位置、兵力分布、旗帜变动、城墙破损程度。
“陛下,该用早膳了。”亲卫统领赵成轻声提醒。
李炎摆了摆手,目光仍锁在潼川关的图纸上。那张图上,东北段的防御弱点被朱砂重重圈。
“张简的反应速度很快,”李炎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潼川关守军来源太杂——三关原戍军、各州郡兵、新到的京营,不下五六种旗号。这样的军队,调度起来必有滞涩。”
他抬起头,眼神却清明锐利:“传令,今日辰时三刻,三关再次同时进攻。潼川关方向,主攻东北段;武阳关,佯攻东南,实攻西北;剑门关,继续施压,但攻势减三成。”
陛下,”随军参赞、兵部侍郎徐文谦斟酌着开口,“多日激战,我军伤亡亦不小,是否让将士们休整一日?”
“不能休整。”李炎站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巨幅崤山舆图前,“梁军比我们更需要休整。他们箭矢消耗、滚木礌石储备、士卒疲惫程度,都远甚我军。此刻给他们喘息之机,就是让他们加固城防、补充物资。”
他转过身,烛火在年轻的面容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况且,朕要看的,就是他们在连续压力下的反应。”
赵成领悟道:“陛下的意思是……要逼他们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