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冰冷的、耀眼的、连成一片森然雪原般的白。
那是头盔上统一的白色羽翎,随风狂舞,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征兆。
羽翎之下,是制式统一、闪耀着哑光的银白色札甲与鳞甲,甲叶随着战马的奔腾起伏,反射着昏黄的天光,形成一片流动的、令人心悸的金属寒潮。
他们的人数远超前方的啸风营,队列在奔驰中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齐整,两翼如同巨鸟舒展的翅膀,遥遥张开,与前方“被驱赶”的啸风营骑兵,保持着一种精妙的、压迫性的距离。
这根本不是援军与前锋的关系。
这是驱赶,是围猎,是牧羊人将羊群精准地赶向屠宰场的栅栏!
赵迟峰独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了悟的绝望。
他嘴唇哆嗦着,那几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鼓舞士气的字眼,碎成了无意义的嗬嗬声。
“呵……呵……原来……如此……”
他全都明白了。
为何百战穿甲军的两翼重步,在龙骁骑几乎死伤殆尽,丧失冲锋能力后,依旧不急不缓地向前合围,却并未全力扑上绞杀。
为何弩阵在尸墙阻隔后,射击变得更有针对性,仿佛在刻意控制着龙骁骑残部的崩溃速度。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为他赵迟峰,为龙骁骑,甚至为这支“意外”闯入战场的镇北侯骑兵,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炎国皇帝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击溃朝廷平叛大军,他还要……
重骑是诱饵,是吸引朝廷注意力的铁砧。而这支突然出现的、来自北疆的骑兵,无论是意外闯入还是另有缘由,都成了被顺势驱赶入网的“大鱼”!
“将军!那是……那白甲骑兵!后面……后面全是!”身旁的副将也看清了,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指着那漫山遍野压迫而来的白色浪潮,手指颤抖不已。
此时,啸风营的三千骑兵也已冲到了距离战场核心之地,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预想中两军胶着、等待援军一击定乾坤的战场。
而是一片屠宰场。
龙骁骑闻名天下的重甲铁骑,如同被狂风摧折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伏在血泊泥泞之中。
残破的旗帜浸泡在暗红色的血洼里,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间惊恐地徘徊悲鸣。而更前方,那道由人和马的尸体、破碎的甲胄兵刃堆积而成的“矮墙”,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刚才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何等惨烈的单向屠戮。
包围圈正在迅速合拢。
两侧,是如同移动钢铁城墙般的重步兵方阵,盾戟如林,步步紧逼。后方,是刚刚转向、幽蓝箭镞森然指来的重型弩阵。而他们来的方向,东北方,那白色的骑兵浪潮正完成最后的兜转,如同两把巨大的银色镰刀,封死了最后的退路。
“这……这是……”啸风营主将,林震岳一位面色黝黑、饱经风霜的北疆老将,猛地勒住战马,座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惶的嘶鸣。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片超出了他所有战争经验的炼狱景象,以及那支装备精良、气势森严到令人窒息的陌生白甲军队。
“这神秘白甲军,是炎国的…………”他身边,一个略带颤抖却依然清冷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女子,身披便于骑行的软甲,外罩一件御风的深色斗篷,眉宇间英气与秀丽并存,此刻却因震惊而微微发白。
她正是镇北侯之女冷凝曦。她身旁,一位年约二十、面容俊朗却紧锁眉头的青年,则是其兄,镇北侯世子冷元启。
他们奉父命,带少量精锐骑兵南下,本是打算避开主要战场,快速前往京城打探局势,并代表镇北侯与朝廷进行一些“沟通”。
谁料青州局势崩坏之快超乎想象,炎国兵锋锐不可当。他们一路小心潜行,却还是在靠近主战场区域,被游弋侦查的百战穿甲军轻骑发现。
起初以为是遭遇小股斥候,本想迅速摆脱,却不料对方如跗骨之蛆,且不断有新的白甲骑兵加入追击、堵截,竟硬生生将他们这支精于骑射游击的啸风营,像驱赶羊群一般,逼向了这个他们原本绝不想靠近的决战之地。
直到此刻,陷入这铁桶般的合围,看着眼前龙骁骑的惨状,他们才骇然醒悟——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对方并非不能歼灭他们这支三千人的轻骑,而是要利用他们,达成更大的战略目的!
“他们……是想活捉我们。”冷元启声音干涩,看着四面合围、却并未立刻发起致命冲锋的敌军,尤其是那些白甲骑兵精准地控制着距离,阻隔退路却不急于接战,心中已然明了:
“父亲镇守北疆,手握重兵,朝廷猜忌已久。炎国这是想……挟制我们,以牵制北疆十数万边军,甚至……迫父亲表态!”
“混账!”啸风营主将林震岳须发戟张,怒骂一声,既是骂布局深远的炎国,也是骂这令人绝望的处境。
他回头望去,麾下儿郎们个个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惶与不甘。连续被驱赶奔驰,本就人困马乏,如今又陷入绝地,面对数倍于己、严阵以待的敌军,士气已然跌至谷底。
冲锋?前方是龙骁骑重骑用尸体都没能填平的死亡地带,两侧是铜墙铁壁般的重步兵,后方是蓄势待发的强弩和如影随形的白甲骑兵。
往哪里冲?
单看炎国军队那冰冷高效的杀戮姿态,以及眼前龙骁骑的惨状,似乎没得选。
战场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凝滞。
龙骁骑残部龟缩在尸墙之后,喘息着,弥漫着绝望的死气。
啸风营骑兵勒马于包围圈边缘,进退维谷,躁动不安。
百战穿甲军的步卒与弩阵沉默地维持着压迫,如同已经合拢的钢铁巨钳,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而那上万白甲骑兵,已然完成了对外围的彻底封锁,白色羽翎在渐起的风中整齐地摇曳,如同死神的仪仗。
他们并未急于冲杀,只是沉默地伫立,冰冷的视线扫过圈内两支已成瓮中之鳖的梁国骑兵,那种从容与掌控,比直接的冲锋更令人心胆俱寒。
中军大旗下,王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单筒远望镜。镜筒的铜箍在夕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脸上那抹冷冽的弧度未曾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
“传令。”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传到身旁每一位传令官耳中,“弩阵,保持威慑,重点关照试图集结或突围的小股敌军。”
“重步,稳步推进,压缩空间,驱其向中心聚集。”
“游奕骑(指白甲轻骑),戒备外围,防止任何漏网之鱼。分出两支千人队,看住那支北疆骑兵的将领所在。要活的。”
“至于龙骁骑主将赵迟峰……”王离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杆依旧倔强竖立、却已残破不堪的龙骁骑主帅旗帜上:“生死不论!”
命令被一道道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相对静止的银色军阵,再次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重步兵方阵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盾牌相撞铿然作响,进一步向内挤压。
弩阵方向传来更多绞盘转动的吱呀声,那令人牙酸的声响,如同催命的符咒,敲打在每一个梁国骑兵的心头。
赵迟峰拄着长槊,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他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卫,独眼扫过身边仅存的、大多带伤、面露恐惧的数百骑,又望向远处那进退失据、惊慌失措的啸风营,最后,目光定格在百战穿甲军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绣着狰狞玄鸟的帅旗之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但在这潮水之下,属于一名帝国上将、一代名将最后的骄傲与血性,如同礁石般顽强地凸显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弥漫着浓郁血腥和尘土气息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腑,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没有援军了。
没有生路了。
龙骁骑的荣耀,将在此地,与它的主将一同,被彻底埋葬。
但,即便是埋葬,也要发出最后一声咆哮,也要让敌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