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弩阵的射击频率由于尸墙的阻隔,变缓了。
就在其疑惑之际?
而就在他万念俱灰——带着死前最后的疑惑时?
“轰隆隆隆——”
一阵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更远方大地的沉闷震动,隐隐传来。
东北方向,地平线上,尘土渐起。
一股新的、庞大的阴影,正在快速接近。
听着这沉重的马蹄声,又一只骑兵,不下一万,这怎么可能,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骑兵?
是敌?是友?
赵迟峰那颗沉入谷底的心,猛地一跳,可朝廷的骑兵几乎都已经投入战场了,那还有骑兵援军,除了北境,镇北侯推下奉命前来支援的,“那支啸风营三千轻骑。”,可是这马蹄声,绝不仅仅是三千骑,能发出的,这动静,骑兵已然上万?
“这么巧?,他们这个时候赶到?”
“难道说?炎国还有骑兵?”
“镇北侯增兵了?”
“有可能?”
而百战穿甲军的中军大旗下,一直稳坐如山的百战穿甲军上将军王离,似乎也微微抬起了头,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烟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最后一条鱼也入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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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方的烟尘,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抹朦胧的灰黄,但在那持续传来的、愈发明晰的闷雷般声响中,迅速膨胀、扩散。
战场之上,无论是濒临崩溃的龙骁骑残部,还是正稳步合围、意图一举歼灭的百战穿甲军,都不由自主地将一部分注意力投向了那片正在逼近的未知阴影。
赵迟峰僵在半空的手臂缓缓放下,独眼中光芒急剧闪烁真是援军吗?
“还是说?”
这猜测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更深沉的寒意。若这真是炎国另一支骑兵?
百战穿甲军中军旗下,穿甲军主帅王离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身旁的掌旗官立刻会意,厉声喝道:“弩阵,七成转向东北,警戒覆盖!重步,加速合围,准备绞杀。!”
命令清晰而冷酷,面临新的变数,首要目标已然不是仍不是龙骁骑主力。
银色军阵立刻作出反应。一部分弩机在士卒熟练的操作下,发出沉重的轴转声,幽蓝的箭镞齐刷刷转向东北方,森然指向前方那片翻腾的烟尘。
而两翼的重步兵方阵,步伐骤然加快,盾牌紧密相连,长戟从盾隙中伸出,如同钢铁刺猬,加速向中间挤压。
弩阵中剩余的弩机,则以精准的,将一支支追魂夺命的弩箭,泼洒向混乱的龙骁骑,重点狙杀任何试图越过尸墙的骑兵。
“噗!噗!”两名骑是墙外的骑兵,几乎同时被远处掠来的弩箭射翻。
两侧皆被封锁。
然而,那来自东北方的“闷雷”越来越响,最终化为了清晰可辨的、无数马蹄叩击大地的轰鸣!
那声音厚重、杂乱,不同于龙骁骑冲锋时整齐划一的震撼,却带着一种狂野、暴烈、无边无际的压迫感。
紧接着,是潮水般涌出的骑兵。
他们的装束与龙骁骑或冰冷的百战穿甲军截然不同。皮甲居多,间杂着锁子甲和铁片甲,样式不一,许多甲胄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
他们戴着统一的头盔。
他们的马匹特别高大,极其矫健灵活,鬃毛飞扬,马背上的骑手随着马匹的奔腾起伏,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数量……一眼望去,前锋已出尘烟,后续仍源源不断,不下三千。
忽然。
众人看见那片烟尘中冲出第一面“镇北军”大纛时,心中确曾涌起狂澜——援军!北疆铁骑到了!他几乎要嘶吼出来,让残余的龙骁骑重整旗鼓,与援军里应外合。
赵迟峰看见了那片烟尘,看见了“镇北军”的大纛。
“将军是援军,这?竟是镇北军,“啸风营”。”赵迟峰身旁的副将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以及一丝丝喜悦:“镇北侯,公忠体国,真增兵了,还是骑兵?这下我们有救了!”
赵迟峰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远处骑兵身影,心头巨震。没错,这种装束,这种气势,这旗帜,铠甲制式,正是帝国北疆,镇北侯麾下的骑兵!
“难道真是?朝廷以正北侯谈妥了什么条件,所以,镇北侯增兵了,而且还是骑兵?”
绝境之中,那面旗帜如同刺破阴云的一线天光。残余的龙骁骑将士纷纷抬头,濒死的眼中燃起希望。连胯下疲惫的战马,似乎也感知到了某种变化,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副将猛地抓住赵迟峰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撕裂:“将军!真的是援军!镇北侯的骑兵到了!”
赵迟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杆染血的长槊,原本沉重如铁,此刻却仿佛轻了几分。
他喉咙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空气从未如此甘冽。
他要说话,要喊出来,要告诉这些跟随他赴死的儿郎:我们还没输!援军已至!撑住!反攻的时刻到了!
他调转马头,面向残余的数百骑。那些面孔沾满血污,盔甲残破,但一双双眼睛正望着他,望着他们的统帅。那里面有恐惧,有疲惫,但也有未熄的火。
赵迟峰举起了长槊,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东北方那翻涌的烟尘与猎猎大纛。
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绝处逢生的激昂,压过了战场上零星的哀嚎与弩机绞弦的声响:
“龙骁骑的儿郎们!看——”
话音刚起,如同战鼓擂响的第一声。
“——北疆的兄弟到了!天不亡我大梁!天不亡——”
“我”字尚未出口。
他的声音,卡住了。
就那么硬生生地,断在了喉咙里。
高举的长槊僵在半空,指向的动作凝固成一座雕塑。脸上刚刚因希望而泛起的些微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
他看见——
因为他随即看清了那“援军”的真实处境。
三千啸风营轻骑,表面上确好像在来援,但他们的冲锋轨迹……是扭曲的,是混乱的。前排骑兵拼命鞭打战马,脸上没有决死冲锋的坚毅,只有被驱赶猎杀般的惊惶。他们的阵型早已散乱,许多骑兵甚至丢掉了骑弓,只顾伏低身体向前狂奔。
而在他们身后——
白色。
如雪崩般漫过原野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