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骇的议论如同瘟疫,瞬间在龙骁骑军中蔓延。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面对这完全超出预料、仿佛凭空出现的恐怖步军,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许多骑士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赵迟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狂跳不已。
他双眼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前方那支陌生的、气势恢宏到令人窒息的白色大军。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现:北面突然多出上万大军,那东西两面呢?
“闭嘴!乱我军心者,斩!”赵迟峰猛地暴喝一声,强行压制心中惊惧,暂时压下了周围的骚动。
他是主将,此刻绝不能乱!
否则军心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
后撤?
不,大帅军令是钉死敌军,保护中军后方。放任这支白色大军与前方炎军汇合,中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而且,对方是重甲骑兵加严整步兵方阵,自己若贸然后撤,被衔尾追杀,后果不堪设想。
进攻!唯有进攻!
兵法有云:狭路相逢勇者胜!此刻已无退路,唯有趁着敌军步骑尚未完全展开、阵型或许存在衔接缝隙的刹那,凭借龙骁骑天下无双的突击力,孤注一掷,直插敌军中军核心,若能斩将夺旗,或可搅乱其全军,为后方主力争取应变时间!
“速派轻骑!两队!不惜一切代价,将此地军情报于大帅!告知大帅,北面出现未知白甲强军,步骑逾万,战力不明,绝非仅有玄甲!请大帅速查东西两翼,早做决断!”
赵迟峰急速对身旁亲信下令,声音又快又急。
亲信领命,立刻点出二十余骑最精锐的轻骑兵,朝着后方疾驰而去。
目送轻骑远去,赵迟峰深吸一口气,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强行冷却下来。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巨型破甲槊,槊尖直指前方那杆在银白军阵中最为醒目、绣着古朴“王”字的大旗。
“龙骁军的儿郎们!”赵迟峰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响彻全军:
“前面是什么狗屁白甲军,老子不知道!老子只知道,大帅将后背交给了我们!中军数万同袍的生死,系于我等今日一战!”
他挥槊前指,杀气冲天:“看见那杆‘王’字旗了吗?那便是贼首!管他是人是鬼,身穿何等铁皮!我龙骁铁骑,自成立之日起,便是专啃硬骨头的!雍州玄甲号称无敌,今日若在,一并踏碎!而这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钻出来的白甲军,更不在话下!”
“全军听令!锥形突击阵!目标——敌军中军帅旗!碾过去!撞碎他们!让这些装神弄鬼的宵小知道,何为天下至锐之骑!杀——!”
“吼!吼!吼!”
龙骁骑军毕竟是梁国倾力打造的王牌,初始的震惊过后,被主将的决死豪情点燃,又被绝境逼出了凶性,齐声发出震天怒吼。面甲下的眼睛重新燃起嗜血的火焰。
“呜呜——呜!”
龙骁军特有的,军号声响起,三千重骑开始缓缓前行,最前排的骑士放平了长达一丈八尺的破甲铁槊,后排依次递进,整个骑阵如同一支巨大无比的黑色铁箭,箭头正是赵迟峰本人,带着一往无前、誓要凿穿一切的惨烈气势,向着那片银白色的死亡之墙,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轰隆隆!”
铁蹄声从沉闷的滚动化作狂暴的雷鸣,大地在三千匹披甲战马的践踏下剧烈颤抖。黑色的钢铁洪流,速度越来越快,气势不断攀升,仿佛真的要化身一条毁灭一切的黑色狂龙。
对面,银白色的军阵依然沉默。
百战穿甲军中军,王离遥望着那支奔腾而来、气势汹汹的黑色重骑。
“勇气可嘉。”王离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漠然:“可惜,找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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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如同黑色山崩般倾轧而来的龙骁重骑,百战穿甲军银白色的军阵依旧稳如山岳,肃杀无声。只有风掠过林立的戈矛枪戟,发出低沉呜咽,与远处越发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形成诡异对比。
中军“王”字大旗下,王离左手轻轻按在腰间古拙的剑柄上,右手抬起,做了几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全军列阵。”
侍立一旁,同样全身覆甲、面甲遮脸的传令兵见状,立刻以特定的节奏挥舞起手令旗。
命令如水银泻地,通过旗语、鼓点与号角,精准而迅速地传递到军阵的每一个角落。
霎时间,原本沉寂的银色军阵动了。
前列手持巨大塔盾、身披最厚重札甲的锐士,如同磐石生根,将盾牌下端狠狠楔入地面,身体前倾,肩顶盾背,形成一道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坚实盾墙。
盾墙间隙中,长达两丈有余的破甲长矛如同毒龙出洞,层层探出,矛尾深深扎入土中,由后排同袍死死抵住,顷刻间便在阵前布下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森林。
中军两翼,原本严整的方阵开始微妙调整,前列刀盾手与长戈兵错落站位,后方弓弩手就位,整个阵型在保持正面厚度的同时,隐隐向侧前方舒展,如同巨鸟即将合拢的双翼,又似一张缓缓拉开的硬弓,蓄势待发。
最令人心悸的变化,发生在中军后方。
那里并非单纯的预备队或民夫所在,而是整支百战穿甲军真正的大杀器所在。
中军大阵中前,两千名百战穿甲军士兵肃然而立。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从身后取下长条形的木制机匣。
只听得一阵密集而清脆的“咔咔”声此起彼伏,千百只半人高的木匣竟在同一刻开始变形、展开——木板飞旋拼接,机括精密咬合,转眼之间,上千架百战神机弩已森然列阵,威压如山。
弩身似虎,肃杀凝重;弩阵如林,气势撼天。每一架神机弩线条刚厉,结构森严,在军阵中铺展开一片钢铁般的寒光。
千名弩手齐刷刷坐上弩后卡座。
专门操作的弩兵们两人一组,一人瞄准,粗如拇指的金属绞丝在绞盘转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后,另一名士兵从特制的箭箱中,抱出一支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型弩箭,小心放入弩槽。
士兵们几乎同步抬起重逾百斤的巨型弩箭,稳稳填入弩膛,随即转动箭身,锁紧机簧。千百次填装动作整齐如一,竟只发出一道沉厚的轰鸣。
阵前指挥官挥旗厉喝:“全阵校准——,重型远程穿甲弩!”
上千弩手同时俯身,千百只罗盘式机栝应声转动,精密的齿轮咬合声汇成一片,如同机械的心跳蓄满力量。弩身缓缓抬升,对准远方有雪崩而来的梁军三千重重甲铁骑,寒光流转的箭簇仿佛连天色也暗下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