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畔,梁军中军数里后方。
呜——
一声军号自天际破空而来。远眺而去,地平线上缓缓浮起一片银光,仿佛冰川移动,寒星坠地。
那光点逐渐蔓延、汇聚,终成一道闪耀的金属洪流——中军三万百战穿甲军,正朝清水河畔的梁军推进。
尘土如云涌起,战旗蔽日遮天。马蹄声并非杂乱,而是沉浑如连绵闷雷,一步一震动,踏得大地隐隐发颤。
最先刺入眼帘的,是阳光下整片流动的银芒——那是从头到脚严密覆盖的铠甲,每一片甲叶都反射着冷冽的光,仿佛整支军队是由钢铁铸成,带着沙场洗练过的肃杀。
军队列阵整齐如削,行进间竟似铜墙铁壁平移而来。将士们,头顶雪白羽翎,皆戴白虎面遮,看不清面貌,唯有目光如刃穿透面具,周身弥漫着沙场特有的寒气。
他们沉默前进,唯有铠甲摩擦与马蹄踏地之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压迫的节奏,仿佛大地也在随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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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离驻马于一片缓坡之上,身侧“王”字大旗在干燥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并未戴那遮面的白虎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暴露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眼神沉寂如古井,唯有偶尔掠过坡下那浩荡银流时,眼底深处才会泛起一丝属于猛禽锁定猎物时的锐光。
中军三万百战穿甲,正以碾压一切的姿态,向清水河畔的梁军主阵侧后方逼近。铁甲银光,白翎如雪,沉默的行进本身便是最厚重的战鼓。
“报——!”
一骑自北面飞驰而来,马蹄卷起烟尘。骑士银甲染血,白翎却挺立依旧,至坡前滚鞍下马,单膝点地,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粗粝,却清晰稳定:
“禀上将军!北面,梁军斥候营主力,由其统领刘世率领,已被我第三曲全数歼灭!阵斩刘世以下二百二十九人,我军轻伤七人,战马损一匹。敌未能有一骑逃脱报信!”
王离目光未动,只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嗯,表示知晓。
几乎在这名北面斥候退下的同时,东面又是一骑烟尘掠至。
“报——!东面梁军右翼,发现梁军斥候分散游骑两骑,疑似其右军前出耳目。我第一曲分兵截击,已尽数剿灭!斩首两百骑人绝无漏网。”
王离微微颔首,敌军斥候更为分散,剿灭需时稍长,此战果在意料之中。
紧接着,西面蹄声如骤雨砸地,第三骑传令兵几乎是同时抵达,可见西面战事结束之迅捷。
“报——!西面平原开阔处,梁军斥候两百骑,意图沿河岸迂回,被我弩骑哨队正面拦截,三轮齐射击溃其队形,而后骑兵突进绞杀。敌军两百骑全军覆没,无人走脱。我军无伤亡。”
三面报捷,前后相差不过盏茶功夫。
王离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缓缓推进的钢铁丛林,投向远方。
“李靖远的眼睛,算是瞎了,接下来,就等着对方的重骑军,龙骁重骑军,入网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钝刀刮过磨石,“传令。”
“前军,中军加速,左右军减速。”
身后静立如雕塑的数名亲卫将领,甲叶微响,目光灼灼。
“中军本阵,穿甲重弩准备,箭阵预备。前锋重步,检查破甲槊,整备铁盾,百战穿甲军重甲骑军,回阵。”
“遵令!”
他每说一句,便有一名传令兵复诵一遍,随即翻身上马,疾驰向不同的旗帜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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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梁军后方,清涧口方向。
大地在颤抖。
那不是万马奔腾的杂乱喧嚣,而是沉重、整齐、带着某种冷酷韵律的轰鸣。两千二百“龙骁”重骑,连同八百精锐轻骑扈从,如同一股从地脉深处涌出的黑色熔岩,滚滚向前。
统军赵迟峰一马当先。他全身包裹在特制的“山纹黑龙铠”中,连座下那匹来自西域的龙驹“乌骓”也披挂着厚重的黑色马甲,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手中的“破军槊”长一丈八尺,槊杆非木非铁,而是百炼精钢缠以蛟筋,槊尖呈三棱透甲锥形,血槽深邃,此刻斜指向前方烟尘起处。
面甲下,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玄甲军?雍州破阵的传奇?
今日,便要让这支伪帝麾下最锋利的矛,在真正的铁壁前折断!龙骁自成军以来,未尝一败,甲胊之坚、战马之雄、士卒之勇,赵迟峰自信绝不输于天下任何一支重骑。更何况,大帅算无遗策,早已料到敌方奇兵,令他以逸待劳,占据地利。
前方地势开阔,是一片微微倾斜的缓坡,坡上虽无险可守,但足以让重骑从容展开,发挥冲击力。赵迟峰猛地举起破军槊。
“止——!”
低沉浑厚的号令通过面甲的扩音传出。身后如雷的蹄声开始减缓,最终化为压抑的沉寂。
两千二百重骑,如同瞬间凝固的黑色铁雕,在缓坡之上列成前后五排的厚重横阵。每骑间隔仅容一马转身,槊尖前指,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森林。
八百轻骑则如同灵活的阴影,悄然向两翼散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备可能的迂回或骚扰。
他们在等。等那支传说中的“玄甲重骑”自投罗网。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过一刻。远处主战场传来的厮杀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布,模糊而遥远。龙骁骑士们面甲下的呼吸粗重而平稳,战马偶尔打着响鼻,铁蹄轻刨地面。
来了。
地平线上,烟尘先是细细一缕,旋即如同被巨人扯开的幕布,迅速扩张、弥漫。紧接着,那烟尘前端,跃出了一片银光。
统军大将赵迟峰身先士卒,面甲下的目光灼灼,紧盯着远方预想中烟尘腾起的方向——那里,应该是李炎依仗的、曾大破雍州的“玄甲重骑”出现之地。
然而,当前方的地平线真正被一道移动的“墙壁”所占据时,赵迟峰以及所有龙骁骑兵的瞳孔,都在瞬间猛烈收缩。
不是预想中的玄黑。
而是一片冰冷、肃杀、铺天盖地的银白!
阳光照耀下,那银白色的重甲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仿佛冰川在平原上移动。盔顶的白色羽翎整齐如林,随着战马的起伏微微颤动,如同死亡之羽。
更让赵迟峰心头巨震的是,那银白洪流的规模——绝非斥候所报的“玄甲军!
只见前方,队列严整得令人发指的白色重甲骑兵,正沉默地迎面推进。而在他们后方更远处,尘头大起,旌旗猎猎,赫然是数以万计、同样身着白色玄纹铁甲的步兵方阵,正以山倾岳移般的压迫感缓缓压来。步骑相加,目测绝对超过一万,甚至更多!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玄甲军铠甲,全被刷成了白色,用以迷惑我们?”
“铠甲颜色能改,但铠甲制式也能改动吗?”
“不是玄甲军!铠甲制式从未见过!”
“伏击赵霆将军的不是说是,三千白甲轻骑兵吗?”
“怎么忽然变成重甲了?”
“伪帝,哪来的那么多,轻重骑兵?”
“他还真能召唤天兵天将不成?”
“斥候营是干什么吃的!后面跟着上万步军潜行至此,竟无半点预警?!”
“斥候营的八百斥候呢?难道全死了不成?!”
“骑兵在平原上来去自如,想逃,或者回来报信,还不简单吗?连条漏网之鱼都没有,怎么会被全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