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
他动了动手指,身上依旧疼,但那种溺水的恐慌感淡了些。
因为陆沉舟在。
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逆着光,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
他没戴眼镜,微垂着眼看书的样子,侧脸线条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周予安说不出的感觉,就是好看。
“醒了?”陆沉舟没抬头,手指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予安“嗯”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晨光给陆沉舟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那身冷冰冰的白大褂都显得柔和了些。
“今天感觉怎么样?”
陆沉舟合上书,站起身走过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那层柔和的光晕瞬间被镜片隔断,他又变回了那个专业疏离的陆医生。
“还好。”
周予安说,声音还有点哑。
他看着陆沉舟拿起记录板,熟练地查看他床头的监测数据,然后低头记录。
“陆医生,”周予安忽然开口,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陆沉舟笔尖顿了一下:
“脑部ct复查结果理想,外伤也在愈合。但记忆功能评估还需要时间。”
他抬眼看他,“急着出院?”
“不是。”周予安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
“就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下去,眼神有点空茫地飘向窗外。
昨天那个自称父亲的人之后再没出现,这间病房宽敞安静得过分,也冰冷得过分。
陆沉舟看着他,没说话。
“陆医生,”
周予安转回头,眼睛看着他,里面是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乞求,
“我出院以后……能去找你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医患关系的范畴。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周予安脸上,像在评估一道复杂的病情。
“你需要的是系统的康复,和心理支持。”
他最终开口,措辞严谨,“我可以为你制定出院后的随访计划。”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随访计划”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将“出院后”和“陆沉舟”隐隐联系了起来。
周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可以”。
“那……我出院前,你能多陪陪我吗?”
他得寸进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我有点……怕。”
怕什么?怕空荡荡的病房?怕想不起来的过去?还是怕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陆沉舟没问。
他只是看了看腕表:“上午我有门诊。中午可以过来。”
这就是答应了。
周予安心满意足地躺回去,看着陆沉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在陆沉舟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他:“陆医生!”
陆沉舟回头。
“……中午我想喝粥。”周予安说,眼睛亮晶晶的,“医院食堂的就行。”
他并不是真多想喝粥。
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一个让陆沉舟“为他做点什么”的理由,来确认这种连接是实在的。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带上门离开了。
上午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护士来换药,护工来打扫,周予安都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沉舟答应中午过来的样子,那平淡的点头,在他心里被反复回味,品出一点隐秘的甜。
中午十二点刚过,门被准时推开。
陆沉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脱了白大褂,穿着早上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口依旧挽着,露出精瘦的小臂。
“食堂的青菜鸡丝粥。”
他把保温桶拿出来,打开盖子,热气带着米香飘出来。
他又拿出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补充维生素。”
周予安坐起来,看着陆沉舟把东西在床头柜上摆好,动作有条不紊。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还有衬衫领口处一丝不苟扣到顶的扣子。
“谢谢。”
周予安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软糯咸香。
比他想象中好吃。
“嗯。”
陆沉舟应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写记录,也没有看书。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周予安吃。
被这样注视着,周予安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开心。
他放慢了喝粥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陆医生,”他找着话题,“你当医生多久了?”
“八年。”
“一直在这家医院?”
“嗯。”
“喜欢当医生吗?”
陆沉舟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停顿了一下:“一份工作。”
他的回答总是这样,简短,直接,不延伸任何个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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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却觉得有趣。
他像在探索一座冰山,明知水下深不可测,却忍不住想多敲下一块冰来看看。
“那……你喜欢什么?”周予安追问,眼睛盯着他。
陆沉舟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周予安,吃饭时不要说话。”
被叫了全名。
周予安眨眨眼,非但没觉得被训斥,反而心里那点小雀跃更明显了。
他乖乖闭嘴,低头喝粥,但嘴角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
吃完粥,陆沉舟收拾了餐具,又递给他一张纸巾。
“下午做什么?”周予安擦着嘴,问。
“查房,病历讨论,一台小手术。”陆沉舟列举,像在报日程表。
“哦……”周予安声音拖长,有点失望,“那晚上呢?”
陆沉舟看向他,没说话。
周予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鼓起勇气:
“晚上……你能来给我念点东西吗?什么都行。病历也行。”
他补充,“我睡不着。”
这理由拙劣得可笑。
但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和不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八点。”他说,“如果查完房没有紧急情况。”
周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好!我等你!”
陆沉舟没再说什么,拿起保温袋离开了。
整个下午,周予安都处在一种微妙的亢奋中。
他反复想着晚上八点,甚至开始琢磨陆沉舟会念什么。
枯燥的医学报告?那也行,只要是他的声音。
然而,下午三四点时,昨天那位周先生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有些凝重,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律师模样的人。
“予安,”周父坐在床边,语气比昨天沉重,“关于车祸,有些情况要跟你说。”
周予安的心提了起来。
“交警那边初步调查,你的车刹车系统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周父压低声音,“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想害你。”
周予安的后背瞬间爬上寒意。刹车被动手脚?谋杀?
“是谁?”他声音干涩。
“还在查。”周父脸色阴沉,
“家里那边……最近也不太安稳。你大哥那边有些小动作。”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茫然又震惊的脸,叹了口气,
“你先好好养病,这些事爸爸会处理。你失忆的事,对外暂时保密,就说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明白吗?”
周予安懵懂地点头。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车祸是人为的?家里有人想害他?大哥?他有大哥?
记忆的空白让这些信息变成了没有背景的恐怖碎片,非但不能拼凑出真相,反而加剧了不安。
周父又叮嘱了几句,留下一些营养品,便带着律师匆匆离开了,似乎有很多事要处理。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但周予安却觉得比之前更冷。
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他环抱住自己,盯着雪白的墙壁,只觉得那后面仿佛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危险是真实的,而且就潜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他,连自己是谁、有什么仇敌都不知道。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比失忆本身更甚。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爬向晚上。
八点过五分,门被推开。陆沉舟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
他似乎刚结束工作,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医生……”周予安一看到他,紧绷的神经就像忽然断了线,声音带上了哽咽。
陆沉舟脚步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他快步走到床边:“怎么了?”
周予安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像昨天一样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死紧。
身体微微发抖。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又抬眼看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圈。
他没有抽开衣角,而是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抓着。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周予安张了张嘴,想说出父亲下午带来的可怕消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信任谁,也不知道那些事会不会把陆沉舟也卷入危险。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做了噩梦。”
一个拙劣的谎言。
陆沉舟没拆穿。
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衣料被攥得更紧,能听到周予安压抑的、不平稳的呼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自己带进来的一本医学期刊——硬壳,厚重,封面印着复杂的英文标题。
“不是要听念东西吗?”他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予安从被子里抬起一点头,露出微红的眼睛。
陆沉舟翻开期刊,找到其中一篇关于神经可塑性与记忆重建的综述文章。
他没有看周予安,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专业图表上,用他那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始念:
“长期记忆的形成与巩固,依赖于海马体与新皮层之间持续不断的神经对话……突触连接的强化与削弱,构成了记忆存储的物理基础……在逆行性遗忘案例中,这种对话通路可能因损伤而暂时中断,但并非不可重建……”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念着那些艰涩的术语和复杂的研究数据。
没有感情,没有抑扬顿挫,像一台精密的朗读机器。
可就是这样枯燥至极的内容,这样冰冷平稳的声线,却像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周予安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力道。
他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词汇,听着陆沉舟平稳的呼吸夹杂在朗读的间隙,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专注的侧脸。
下午得知阴谋的恐惧,对未知过去的惶惑,独自面对危险的孤独……都在这种单调的、持续的声波中,被奇异地抚平了。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眼皮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感知是:他的头好像靠在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支撑物上,鼻尖萦绕着干净清冽的、属于陆沉舟的气息。
陆沉舟念完了整整三页。
当他停下来时,耳边只有周予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微微偏头,发现周予安不知何时睡着了,头无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黑发柔软地蹭着他的颈侧,温热平稳的呼吸拂过他衬衫的领口。
陆沉舟拿着期刊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动。
没有推开这个过于亲密的依靠。
只是垂着眼,看着周予安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眉头舒展开,下午那惊惶不安的神色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放松。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在病房里投下微弱的光。
陆沉舟就这样坐着,肩头承载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和呼吸。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许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稀疏下去。
他才极其缓慢地、用空着的那只手,将滑落的薄被轻轻拉上来,盖到周予安的肩膀。
然后,他继续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肩膀上靠着的不是他需要保持专业距离的病人,而是某个……需要小心护住、不容有失的所有物。
深夜的病房里,只有交错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而在陆沉舟带进来的那本期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其简短的铅笔字迹,几乎淡得看不见:
【观察记录:依赖行为固化。睡眠状态下寻求肢体接触安抚。未予干预。】
笔迹依旧冷静。
但写下这行字的人,却默许了这场“干预”的彻底失效。
驯养的第一步,或许并非投喂,而是纵容某种边界的缓慢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