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冷雨。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大启王朝的皇城上空,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来,将这座巍峨的宫城压垮。
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抽打在朱红的宫墙上,抽打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也抽打在西市口那片空旷的刑场上,溅起一片又一片冰凉的水花。
水花落地的瞬间,便与地面上早已积下的水洼融在一起,晕开一圈又一圈浑浊的涟漪。
西市口的刑场,今日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
他们面无表情地肃立在雨幕中,明晃晃的刀身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森冷的光。
那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也将围观百姓们嘴边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极低。
偶有几声压抑的抽气或是叹息,刚一出口,便被呼啸的风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百姓们的脸上,大多带着惊惧与麻木。
他们缩着脖子,拢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衫,踮着脚尖,目光却不敢落在刑台中央那道苍老的身影上,只敢偷偷摸摸地,往监斩台上瞟。
监斩台上,立着一个人。
玄色的蟒袍,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被雨水打湿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他负手而立,一柄油纸伞斜斜地撑在肩头,伞檐压得极低,将他大半张脸都隐在了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指腹带着薄茧,却干净得不像话,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钩上,指尖微微蜷缩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九千岁,沈玦。
大启王朝百年基业,到了如今这位皇帝手上,早已是风雨飘摇。
老皇帝沉迷丹药,不问政事,朝堂大权旁落,一半落在了垂帘听政的皇后手中,另一半,便攥在了这位九千岁沈玦的手里。
沈玦此人,是宫里宫外无人不知,无人敢惹的狠角色。
传闻他十二岁净身入宫,凭着一手狠辣的手段,十年间从一个洒扫的小太监,爬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权倾朝野,连皇子宗亲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千岁爷”。
更有人说,沈玦的东厂缇骑,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但凡有人敢对他说一句不敬的话,不出三日,便会离奇失踪,连尸骨都寻不到。
这样的一个人,今日却亲自来了西市口的刑场,监斩一个户部尚书。
刑台中央,跪着的正是前户部尚书,周显。
周显是两朝老臣,为官清廉,刚正不阿。
三日前,他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皇后的兄长,也就是当朝的国舅爷,贪墨了边关将士的军饷,数额高达百万两白银。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可还没等老皇帝发话,皇后便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说周显是污蔑忠良,是心怀不轨,想要离间皇家血脉。
紧接着,一群依附皇后的官员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罗织罪名。
最后,周显被冠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判了腰斩,今日午时,行刑。
百姓们都知道,周尚书是冤枉的。
可知道又能如何?
在这皇权旁落,宦官专权的世道里,谁又敢为一个即将赴死的老臣,说一句公道话?
雨越下越大了。
周显花白的须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地捆着,绳子深深嵌入皮肉里,渗出的鲜血染红了麻绳,又被雨水冲刷下来,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洼。
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截宁折不弯的青松,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悲愤的赤红。
“皇后误国!国舅误国!”
他突然扬着头,朝着皇城的方向,高声怒骂,
“数百万两军饷,那是边关将士们的血汗钱!你们贪墨了这些银子,就不怕死后下地狱,被千刀万剐吗!”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穿透了雨幕,撞在围观百姓的心上,激起一片酸楚。
可回应他的,只有缇骑们冰冷的目光,和监斩台上,沈玦那声毫无波澜的冷哼。
沈玦微微抬了抬下巴,搭在玉带钩上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站在他身侧的东厂指挥使,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尖利的嗓音刺破了雨幕:“时辰到——行刑!”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让刑场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刽子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他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听到命令,他闷哼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那刀足有三尺长,刀刃在雨水中闪着寒光,映着周显那张悲愤的脸。
围观的百姓们,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别过了头,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还有人默默地低下了头,眼角泛红。
周显依旧在骂,骂皇后,骂国舅,骂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骂这腐朽不堪的王朝。
鬼头刀,重重地落下。
噗嗤——
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漫天飞溅的血光。
温热的鲜血,溅得很高,染红了刽子手的衣衫,染红了刑台的木板,也溅到了不远处,那道孤零零跪着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穿着一身藕荷色的云锦常服,料子是极华贵的,此刻却被雨水和血水染得狼狈不堪。
他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脖颈,和微微晃动的肩膀。
看起来,像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不轻。
他是靖王,萧景琰。
当今圣上的第七子,也是最不受宠的一个皇子。
萧景琰的生母,是先帝的皇后,可惜红颜薄命,在他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母族本是名门望族,却在皇后的步步算计下,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没了母族撑腰的萧景琰,在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受尽了冷眼和欺辱。
为了自保,他渐渐养成了流连风月场,沉迷酒色的性子。
整日里不是在秦楼楚馆厮混,就是在自己的王府里摆宴,与美人作乐。
满朝文武提起他,都要摇着头叹一句“荒唐”,皇后更是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想着找个由头,将他除之而后快。
今日,便是皇后寻到的由头。
昨日,在皇后举办的赏花宴上,萧景琰“酒后失德”,调戏了皇后的亲侄女。
皇后勃然大怒,当即就要下令杖毙他。还是老皇帝念及一丝父子之情,开口求情,才免了他的死罪,却罚他今日来西市口的刑场,跪立思过,直到行刑结束。
这哪里是罚他思过?
分明是故意让他来受这份羞辱,让他亲眼看着,得罪皇后的人,是怎样的下场。
缇骑们看着那道瑟缩的身影,眼底都带着几分轻蔑。
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废物皇子,也配得上“王爷”这个封号?
沈玦的目光,越过淋漓的鲜血,落在了萧景琰的身上。
他的视线,在萧景琰那身沾满血污的藕荷色常服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上移,落在了他微微晃动的肩膀上。
雨珠顺着萧景琰的发梢滑落,滴落在地上的血洼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靖王殿下,”
沈玦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穿透了雨幕,清晰地落在萧景琰的耳中,“跪够了?”
萧景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肩膀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发丝被他轻轻拨开,露出了一张苍白却俊美的脸。
眉如墨画,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唇瓣单薄。
只是那张脸,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更是被他咬得泛起了白。
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他的眼底,他却没有眨一下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醉意,七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竟清明得可怕。
里面没有半分惧意,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像是蛰伏在暗处的猎手,正借着这雨幕和血腥味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沈玦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见过萧景琰很多次。在宫宴上,在赏花宴上,在那些纸醉金迷的风月场所里。
每一次见他,他都是一副醉眼朦胧,放浪形骸的样子,像个扶不起的阿斗。
可此刻,眼前的萧景琰,却和他记忆里的那个荒唐皇子,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太沉,太浓,浓得像是能将人吸进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火花,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刑台上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刺鼻得让人作呕。
萧景琰缓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可那抹笑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刚才抬头的动作,扯动了伤口,渗出了一丝血丝。
血丝混着雨水,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的下巴上,又顺着下巴,滴进了他沾满血污的衣襟里。
“九千岁好手段。”
萧景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被雨水泡软了一般,却字字清晰,飘进了沈玦的耳中,
“这雨,怕是三日三夜,也洗不干净这西市口的血腥味。”
沈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他看到萧景琰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了然。
仿佛将这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将这刑场上的血雨腥风,都看得通透无比。
这个萧景琰,藏得很深。
沈玦忽然收回了目光,转身。
玄色的蟒袍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再看萧景琰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
“殿下还是顾好自己吧,别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话音落下,沈玦便迈步走下了监斩台。
缇骑们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围观的百姓们,见行刑结束,也纷纷散去。
他们低着头,匆匆地走着,没有人敢再看刑台上的那具尸体,也没有人敢再看跪在地上的萧景琰。
刑场上,很快便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还有那具冰冷的尸体,和满地的血污。
萧景琰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望着沈玦离去的方向,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那双清明的桃花眼,缓缓垂下,落在了自己膝头沾染的血污上。
他的指尖,藏在宽大的衣袖里,微微收紧。
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
血污的味道,刺鼻又腥甜。
他记得,很多年前,他的母族被满门抄斩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味道。
弥漫在空气里,经久不散。
那时候,他才七岁。
躲在假山后面,亲眼看着那些穿着铠甲的士兵,将他的亲人一个个拖出去,砍下头颅。
鲜血染红了王府的青石板,染红了他的眼睛,也染红了他的一生。
从那以后,他便学会了伪装。
伪装成一个荒唐,好色,胸无大志的废物。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他才能报仇。
萧景琰缓缓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血污。
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皮肤,一片冰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沈玦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沈玦。
司礼监掌印,九千岁。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他的狠戾,他的冷傲,他那双藏着秘密的眼睛,都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着萧景琰。
萧景琰知道,沈玦不是天生的恶人。
坊间传闻,沈玦本是忠臣之子,因家族被皇后党诬陷灭门,才侥幸逃生,净身入宫。
这个传闻,萧景琰曾经派人查证过,是真的。
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
一个伪装成废物的皇子,一个卧薪尝胆的复仇者。
萧景琰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雨声吞没。
他想,他们之间,或许可以做一笔交易。
一笔,颠覆这腐朽王朝的交易。
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可萧景琰的心底,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火苗,微弱,却炽热。
足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