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沪上迎来了入秋后第一场雷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雷声滚滚而至，闪电劈开夜空，将房间照得惨白。
林星遥是被一声炸雷惊醒的。
“轰隆——！”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又一记闪电划过，房间里家具的影子张牙舞爪。
林星遥从小就怕打雷。
小时候，每次打雷他都会抱着枕头钻进姐姐的被窝。
姐姐会搂着他，拍着他的背哼歌，直到他睡着。
后来长大了，他学会假装不怕。但每次雷雨天，他还是会失眠，会缩在被子里发抖。
而现在，他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又一声惊雷，仿佛就炸在屋顶。
林星遥尖叫一声，抱着枕头跳下床，光着脚冲出房间。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照亮。
他凭着记忆摸到陆沉舟的书房门口——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还在工作吗？这么晚……
林星遥犹豫了。他知道陆沉舟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工作的时候。
但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他吓得一哆嗦，顾不得那么多，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陆沉舟果然还在书桌后处理文件。
他戴着眼镜，眉头微蹙，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见门口那个抱着枕头、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少年时，陆沉舟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星遥站在门口，脸有点红，小声说：“打雷……我睡不着……”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雷声。
林星遥吓得缩了缩脖子。
陆沉舟放下钢笔，摘掉眼镜：“过来。”
林星遥抱着枕头蹭过去，站在书桌旁，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陆沉舟看着他光着的脚：“鞋呢？”
“忘了……”
陆沉舟叹了口气，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
他个子很高，站在林星遥面前时，投下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少年。
林星遥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陆沉舟只是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坐下等一会儿，我处理完最后一点。”
林星遥乖乖在沙发上坐下，裹紧了带着陆沉舟体温的外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雷声，和钢笔划在纸上的声音。
他偷偷打量陆沉舟。
台灯的光线柔和，勾勒出男人专注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修长有力，握着钢笔的样子很好看。
林星遥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舟终于合上文件夹，抬头时，发现少年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枕头抱在怀里，外套滑到肩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猫。
陆沉舟起身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星遥，回房间睡。”
林星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雷声恰在此时响起，他吓得一哆嗦，抱紧了枕头：“不回去……有雷……”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和委屈。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弯腰将他连人带枕头抱起来。
林星遥惊得清醒了几分：“你干嘛……”
“睡觉。”陆沉舟抱着他走向书房内侧的一扇小门。
林星遥这才知道，书房里还有个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简简单单。
陆沉舟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睡吧，这里隔音好些。”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陆沉舟转身要走。
林星遥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别走……”
声音很小，但陆沉舟听见了。
他回头，看见少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窗外雷声滚滚。
陆沉舟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妥协了。
“往里面点。”
林星遥愣了一下，赶紧往床内侧挪了挪。
单人床本来就不大，两个男人挤在一起，几乎要贴在一起。
陆沉舟和衣躺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带来瞬间的光明。
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林星遥能听到陆沉舟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很暖，很安心。
雷声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陆沉舟的方向，小声问：“陆沉舟，你睡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还不睡？都这么晚了……”
“有些文件要处理。”
“每天都这样吗？”
“嗯。”
林星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累不累？”
陆沉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黑暗中，他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少年的脸，但能感受到他认真的目光。
“习惯了。”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林星遥忽然往陆沉舟那边蹭了蹭，两人的手臂碰到了一起。
陆沉舟身体微僵。
“陆沉舟，”林星遥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在这里睡。”林星遥顿了顿，“也谢谢你……今天在老宅护着我。”
陆沉舟没说话。
林星遥继续小声说：“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开始得很荒唐。你可能……也没想过要真的和我过一辈子。”
“但是……”他声音越来越轻，“我会努力的。努力不给你添麻烦，努力……做一个合格的‘陆夫人’。”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两个男人，谈什么“夫人”？
但黑暗中，陆沉舟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手指修长，完全包裹住了他的手。
“星遥，”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很沉，“你不用努力。”
“什么？”
“你做自己就好。”陆沉舟说，“不用刻意改变，不用讨好谁。在我这里，你可以做林星遥。”
林星遥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
林星遥握着陆沉舟的手，渐渐沉入梦乡。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林家，还是个被全家宠着的小少爷。
姐姐在弹钢琴，爹在看书，娘在插花。阳光很好，院子里开满了海棠花。
然后画面一转，他穿着嫁衣坐在轿子里，外面是喧闹的锣鼓声。
他掀开盖头，看见陆沉舟站在门口，朝他伸出手。
“别怕，”陆沉舟说，“跟我回家。”
家……
林星遥在梦里笑了。
半夜，陆沉舟被热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怀里多出来的“东西”热醒了。
不知什么时候，林星遥整个人滚进了他怀里。
手臂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腿还搭在他腿上，像个八爪鱼。
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
陆沉舟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能看见少年安静的睡颜。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陆沉舟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将手臂环过少年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林星遥在睡梦中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不动了。
陆沉舟的唇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这样吧。
他想。
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清晨，林星遥是被阳光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陆沉舟身上，手臂搂着人家的脖子，腿还搭在人家腰上。
而陆沉舟……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林星遥的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要从陆沉舟身上下来，结果手一滑，又整个人摔了回去。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睡觉不老实……”
陆沉舟扶住他：“没事。”
声音有点哑。
林星遥这才注意到，陆沉舟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陆沉舟坐起来，揉了揉眉心，“该起床了。”
两人从休息室出来时，正好遇到来送早餐的老陈。
老陈看见林星遥从书房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而陆沉舟明显一夜没换衣服，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先、先生，少爷，早餐准备好了……”
“嗯。”陆沉舟面不改色，“送到餐厅。”
等老陈走了，林星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这样从书房出来，会不会让人误会？
“那个……”他小声说，“老陈会不会多想？”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多想什么？”
“就……就……”林星遥脸更红了，“我们睡在一起……”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陆沉舟语气平淡，“睡在一起，有问题吗？”
“……没问题。”
说是这么说，但林星遥吃早餐时全程低着头，不敢看老陈的眼神。
陆沉舟倒是很坦然，甚至还给林星遥夹了个煎饺：“多吃点。”
饭后，陆沉舟要去公司。
临走前，他忽然对林星遥说：“今晚如果还打雷，可以来书房。”
林星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陆沉舟顿了顿，“但要把鞋穿好。”
“知道了！”林星遥用力点头。
送走陆沉舟，林星遥心情很好地哼着歌上楼。
经过书房时，他推开门看了看。
休息室的门还开着，床铺已经整理好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深色的床单上。
昨晚……他就睡在那里。
和陆沉舟一起。
虽然只是单纯地睡觉，但……感觉不一样了。
林星遥走过去，摸了摸床单，嘴角不自觉上扬。
下午，他抱着一本书窝在书房沙发里看，将军趴在他腿上睡觉。
看着看着，他又想起昨晚陆沉舟说的话：
“在我这里，你可以做林星遥。”
做自己……
林星遥低头看着书页，心里暖暖的。
也许，这场婚姻，真的可以不只是“名义上”的。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喜欢陆沉舟。
不是那种对恩人的感激，也不是对保护者的依赖。
是真正的，心动的喜欢。
窗外阳光正好。
林星遥抱着书，慢慢睡着了。
梦里，又有海棠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