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风波后的第三天,陆家老宅来人了。
不是电话,也不是请柬,而是陆沉舟的一位堂叔亲自登门,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地传达老太太的意思:
“沉舟,中秋家宴快到了。今年是你在沪上成家后的第一个中秋,老太太希望……你能带着新人回老宅,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堂叔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星遥,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陆沉舟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半晌没说话。
林星遥紧张地攥着衣角。
他知道陆沉舟和老宅关系紧张,那个生日宴就闹得很不愉快。现在又要回去……
“我知道了。”陆沉舟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我们会准时到。”
堂叔松了口气,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客人,林星遥蹭到陆沉舟身边:“一定要去吗?”
“嗯。”陆沉舟看向他,“怕了?”
“谁怕了!”林星遥挺直腰板,“我是担心……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为难我?”陆沉舟挑眉。
“上次生日宴,他们不是说了难听的话吗?”
林星遥小声说,“这次我去,他们肯定更……”
话没说完,陆沉舟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有我在。”
三个字,简单,却让林星遥的心安定了下来。
中秋节当天,陆沉舟亲自给林星遥挑了一套衣服——浅灰色三件套西装,配银灰色领带,庄重又不失少年气。
“为什么穿这么正式?”林星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感觉自己像要去参加婚礼。
“陆家的家宴,”陆沉舟替他整理领口,声音低沉,“从来不只是吃饭。”
车子驶向陆家老宅,位于沪西的一栋占地颇广的中西合璧建筑。
青砖灰瓦,庭院深深,透着旧式家族的威严。
下车时,林星遥深吸一口气,挽住了陆沉舟的手臂。
庭院里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佣人们穿梭忙碌。
刚踏进主厅,热闹的谈话声就涌了过来。
大厅里坐着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少,衣香鬓影。
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深紫色旗袍,手里捻着佛珠,不怒自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林星遥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嘲弄的,不屑的。
“沉舟来了。”
老太太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就是林家少爷?”
“是。”陆沉舟微微颔首,“星遥,叫奶奶。”
林星遥乖巧地鞠躬:“奶奶好。”
老太太打量他几眼,点点头:“坐吧。”
位置安排得很微妙——陆沉舟被安排在主桌,紧挨着老太太。
而林星遥的位置在次桌,离得很远。
落座时,林星遥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窃笑和低语。
“还真带来了……”
“啧啧,也不嫌丢人。”
“老太太居然没生气……”
陆沉舟也注意到了这个安排。他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被老太太用眼神制止了。
“开席吧。”老太太说。
家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
主桌那边谈笑风生,话题绕着生意、时局、家族事务。
次桌这边,几个年轻一辈的时不时瞟林星遥一眼,眼神玩味。
林星遥埋头吃饭,味同嚼蜡。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不属于他,这些人也不会接纳他。
“林少爷,”
坐在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笑容温婉,“听说您是替姐姐嫁过来的?”
来了。
林星遥放下筷子,礼貌地点头:“是。”
“真是情深义重呢。”
女人掩唇轻笑,“不过……两个男人,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星遥手指收紧,脸上却还挂着笑:“谢谢关心,我们过得很好。”
“是吗?”另一个男人接话,
“可陆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继承吧?林少爷……怕是没办法为沉舟哥开枝散叶啊。”
这话说得露骨又恶毒。
主桌那边也听到了,谈话声停了下来。
陆沉舟放下酒杯,眼神冷了下来。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也顿了顿,但没说话,似乎在观察。
林星遥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像火一样灼烧。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
“够了。”
陆沉舟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林星遥身边,伸手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然后转身面对众人。
“今天既然是家宴,”
陆沉舟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力,“有些话,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他握紧了林星遥的手。
“第一,星遥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不管你们接不接受,他都是陆家的人。以后谁再对他不敬,就是对我陆沉舟不敬。”
林星遥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第二,”陆沉舟继续道,声音更沉,“子嗣问题,不劳各位操心。陆家的家业,我自有安排。退一万步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就算陆沉舟绝后,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这话太重了。
满座哗然。老太太的脸色也变了。
“沉舟!”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是陆沉舟的二叔,“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事实。”陆沉舟平静地看着他,
“二叔如果对我的婚事有意见,可以当面提,不必在背后为难一个小辈。”
二叔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气氛僵持到极点。
所有人都看向老太太,等她发话。
老太太捻着佛珠,看了陆沉舟很久,又看了林星遥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
“沉舟,你坐下。”
陆沉舟没动。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今天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有些事……以后再说。”
这是让步了。
陆沉舟这才拉着林星遥,不是回次桌,而是直接在主桌加了两把椅子,就在自己身边。
“吃饭。”他对林星遥说,语气温和。
林星遥低着头,鼻子发酸。他感觉到陆沉舟的手还握着他的,很紧,很暖。
接下来的家宴,气氛依然尴尬,但至少没人敢再明着挑衅。
饭后,众人移到偏厅喝茶。
老太太把陆沉舟叫到内室说话,林星遥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月光。
“林少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星遥回头,是陆沉舟的一个堂妹,刚才在家宴上一直很安静。
“有事吗?”
堂妹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别怪奶奶……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林星遥愣了愣。
“沉舟哥以前……有过婚约。”堂妹压低声音,
“是奶奶定的,对方是北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后来……出了些事,婚约解除了。从那以后,沉舟哥就再也不肯谈婚事了。”
林星遥的心沉了一下:“什么事?”
“我不清楚细节,只知道跟那位小姐有关。”堂妹摇摇头,
“所以这次沉舟哥突然结婚,还是和……奶奶很生气。但今天我看,沉舟哥是真的很护着你。”
她看着林星遥,真诚地说:“希望你能好好对他。沉舟哥……其实很孤单。”
说完,堂妹匆匆离开了。
林星遥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陆沉舟有过婚约……原来他抗拒婚姻,是因为受过伤。
那自己呢?自己这个荒唐的替嫁,在他心里又算什么?
“星遥。”
陆沉舟从内室出来,走到他身边:“走吧,回家了。”
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林星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陆沉舟。”
“嗯?”
“你以前……”林星遥顿了顿,“是不是有过喜欢的人?”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回答。
久到林星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她死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林星遥猛地转头看他。
月光透过车窗,勾勒出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眼神深不见底。
“对不起……”林星遥小声道歉,“我不该问……”
“没事。”陆沉舟说,“都过去了。”
但林星遥知道,没有过去。
那些伤痕还在,只是被埋得很深。
车子停在陆公馆门口。
下车时,林星遥忽然拉住陆沉舟的袖子。
“陆沉舟。”
陆沉舟回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虽然……虽然我们的开始很荒唐。”林星遥一字一句地说,
“但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会努力……努力做好你的‘夫人’。”
他深吸一口气,脸有点红:“所以……你不要觉得孤单了。”
陆沉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眼神坚定的少年,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好像被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
有暖流涌进来。
他伸手,将林星遥搂进怀里。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林星遥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星遥,”陆沉舟在他耳边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勇敢。
谢谢你的温暖。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质疑的时候,选择站在我身边。
林星遥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谢……我们是夫妻嘛。”
虽然,可能只是名义上的。
但这个拥抱,是真的。
这个夜晚,也是真的。
两人在月光下相拥,很久很久。
直到夜风吹来凉意,陆沉舟才松开手:“进去吧。”
“嗯。”
走到门口时,陆沉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星遥。
“怎么了?”林星遥问。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林星遥整个人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陆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晚安。”他说。
然后转身进了屋。
留下林星遥一个人站在门口,捂着发烫的额头,心跳如擂鼓。
这个吻……
是什么意思?
是安抚?是感谢?还是……
他不敢想。
但那个触感,却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温暖,轻柔,带着陆沉舟独有的气息。
林星遥慢慢走进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今晚的家宴很糟心。
但这个吻……
好像让一切都值得了。
楼上,陆沉舟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月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年额头的温度。
原来,放下过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原来,重新开始,只需要一个勇敢的少年,和一个冲动的吻。
月光洒满庭院,也洒进了两颗渐渐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