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风沙,比京城最烈的酒还要呛人。
萧承渊抵达凉州城时,已是出发后的第十五日。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龟裂的田地、空荡荡的村落、路边倒毙的饿殍,还有那些眼睛饿得发绿的流民,远远望着车队,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
凉州知府刘全率众官在城外跪迎,满口“太子殿下千岁”,脸上的肥肉却颤巍巍地抖着,不知是怕还是心虚。
萧承渊没下马,只冷冷扫了一眼:“开仓,放粮。三日之内,本宫要看到粥棚搭起来,药材发下去,病患得到安置。”
“是是是…”刘全连声应着,额角冷汗涔涔。
当夜,钦差行辕。
烛火下,萧承渊摊开河西三州的舆图,指尖划过那些标注着“流民聚集”、“匪患猖獗”的红点。李旷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殿下,刘全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粮仓里的存粮不足上报的三成,且多是陈米霉粮。药材更是稀缺,城中药铺早就被官府‘征用’,实际都进了某些官员的私库。”
“名单上的人,动了几个?”
“按七殿下给的情报,属下已经暗中控制了三个知府的心腹,拿到了他们贪墨赈灾银、私卖官粮的实证。但…”
李旷顿了顿,“刘全背后有三皇子,证据虽足,若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
萧承渊盯着地图上凉州城的位置,眼神冰冷:“那就让他继续贪。等他贪得足够多,多到…连老三都保不住他的时候。”
“是。”
李旷退下后,书房里只剩萧承渊一人。
烛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卷起黄沙拍打着窗纸。
他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手指无意识碰到了腰间的玉佩。
青白玉的温润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进来。”
一个穿着普通驿卒服饰的人低头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蜡封的书信:“殿下,京城急信。”
萧承渊接过。
信封普通,没有任何标记,但蜡封的图案让他眼神微凝——那是一朵极小的、将烬的火星纹样。
是烬影的密信。
他挥退驿卒,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琴谱,用的是最常见的工尺谱,记录着一首《清平调》。
但谱子上,有几个音符的标注位置很怪——不该高的高了,不该低的低了,连起来看,像某种错位的暗码。
萧承渊盯着琴谱看了片刻,起身走到琴架旁——那是行辕里本就备着的七弦琴,他虽不善此道,但基本的识谱还懂。
他照着谱子弹了一遍。
琴音流畅,但那些错位的音符连起来,形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句子:
“京中安,勿念。三皇兄禁足,但暗线未断,小心河西驻军副将周闯,此人曾受三皇兄救命之恩。”
萧承渊手指停在琴弦上。
原来如此。琴谱为信,错音为码。烬影传递情报的方式,竟如此风雅又隐秘。
他继续往下弹。
“清晏阁竹已发新芽,窗前那株海棠开了,可惜哥哥不在,无人共赏。”
“昨夜雨大,想起哥哥咳疾该犯了,药在第二层匣子,莫忘。”
“又试了新毒,若哥哥在,或许会拦着我。”
“河西的月亮,比京城亮么?”
最后一句,没有错音,就那样直白地写在谱尾,像一声轻叹。
萧承渊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窗外,河西的月亮确实很大,很亮,孤零零地悬在荒原上空,冷得像冰。
可他想看的,是清晏阁窗前的海棠。
三日后,萧承渊回了第一封信。
他没有琴谱,只在一张普通的公文纸上,用朱笔批注了几处军务,然后在页脚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沙大,呛。已服过药。周闯已控,勿忧。海棠…可留一朵,等我回看。”
信交给驿卒时,他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毒,少试。等我回去…看着你试。”
驿卒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琴谱密信成了两人之间隐秘的纽带。
有时三五日一封,有时隔得久些,但从未断过。
萧烬的信里,有时是朝堂动向:“吏部侍郎被参,是三皇兄手笔,意在削太子党羽。”
有时是琐碎叮嘱:“天转凉,河西夜寒,哥哥莫要熬夜批文。”
有时是些没头没尾的话:“今日太医来请脉,说我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我想,许是哥哥给的药方管用。”
还有一次,信里夹了一小片干枯的海棠花瓣,附言:“最后一朵,风大,没留住。但香气还在,哥哥闻得到么?”
萧承渊将那片花瓣夹在了随身的兵书里。
偶尔翻到,会停下看一会儿,指尖轻轻碰触那些失了水分的脉络。
他的回信,起初简短克制,只报平安、说正事。渐渐地,也开始夹带私语:
“凉州叛乱已平,诛首恶三十七人。血染黄沙,洗了三遍手,仍有腥气。”
“昨夜梦见北宫雨声,醒来听见风沙,恍如隔世。”
“药按时服,咳疾未发,勿念。”
有一回,他喝了当地官员敬的烈酒,醉意朦胧间回信,写了一句自己醒来后看了许久都没舍得烧掉的话:
“烬影的月亮太冷,不如京城。清晏阁的灯,可还亮着?”
信送出后,他有些后悔。太直白了,不像他。
但下一封回信来时,琴谱的末尾多了一行新的错音:
“灯夜夜亮着,等哥哥归时,不必摸黑。”
萧承渊看着那行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笑了。
笑得眼眶发热。
入冬前,最后一封密信送到时,萧承渊正在部署对刘全的收网行动。
信里,萧烬的笔迹有些急:
“京中有变。父皇似有赐婚之意,对象是丞相之女。哥哥速归,迟则生变。”
赐婚。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
萧承渊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窗外,河西的第一场雪正在飘落,细碎的雪花被风卷着,扑在窗纸上,很快化开,像谁的泪。
他盯着信纸看了许久,然后提笔,在琴谱的背面,用朱笔写了一个字:
“等。”
等我把这里的事了结。
等我回去。
等我…亲口告诉你,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丞相之女。
信送出的当夜,萧承渊召来李旷。
“三日后,收网。”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刘全及其党羽,一个不留。证据整理好,八百里加急送京。”
“殿下,那三皇子那边…”
“他保不住刘全了。”萧承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父皇要的,是一个干净的河西,一个能握在手里的钱袋子。刘全贪得太多,已经成了弃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何况…京里有人,在等我回去。”
李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太子殿下正低头看着腰间那枚青白玉佩,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十日后,河西案结。
刘全被当场拿下,抄家时搜出的金银珠宝、地契田产,足足装了三十大车。
证据确凿,震动朝野。
萧承渊上奏请斩刘全及其核心党羽十七人,皇帝朱批:准。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萧烬坐在清晏阁的窗前,抚着琴,琴音轻快得像春水流淌。
沈珞跪在一旁:“主子,太子殿下已启程回京,预计五日后抵达。”
“嗯。”萧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宫里…有什么动静?”
“陛下今日召见了丞相,赐了不少珍宝。赐婚的传言,越传越真了。”
萧烬的笑容淡了些。
他低头看着琴弦,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回信。
只有一个“等”字,朱笔写的,力透纸背。
等。
他等得起。
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沈珞,”他轻声说,“你说…哥哥回来那天,是先去见父皇复命,还是先来…看我?”
沈珞不敢答。
萧烬也不需要他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海棠早就谢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嫩绿的,怯生生的。
冬天就要过去了。
春天,该回来了。
而此时,回京的官道上。
萧承渊骑在马上,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京城轮廓,忽然勒住了缰绳。
“殿下?”李旷策马上前。
萧承渊从怀中取出那片干枯的海棠花瓣,看了片刻,又小心收好。
“李旷。”
“属下在。”
“进城后,我先去清晏阁。”萧承渊说,“复命的事…晚半个时辰。”
李旷一愣,随即低头:“是。”
马蹄重新扬起,踏碎官道上的薄冰。
萧承渊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