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一夜,黎明时分抵达京郊一处隐蔽的庄子。
这里是红楼的秘密据点,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萧绝的箭伤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一到庄子便昏了过去。
夙夜守在他床边,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亲自为他换药、擦身,连柳贵妃都劝不住。
“夙儿,你去歇歇吧。”柳贵妃看着儿子憔悴的脸,心疼道,“这里有娘呢。”
夙夜摇头:“我要等他醒来。”
柳贵妃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看着儿子专注的神情,又看看床上昏迷的萧绝,心中五味杂陈。
第三日清晨,萧绝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夙夜趴在床边沉睡的脸。
晨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夙夜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累坏了。
萧绝心中一暖,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牵动了伤口,疼得轻吸了口气。
这动静惊醒了夙夜。他猛地抬头,看到萧绝醒了,眼中瞬间涌上惊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让萧绝忍不住笑了:“慢点问,我一个一个答。”
夙夜脸一红,连忙去倒水。他扶着萧绝坐起,小心翼翼地将水喂到他嘴边。
萧绝就着他的手喝了水,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京郊的红楼据点。”夙夜道,“很安全,皇帝的人找不到这里。”
“你母亲呢?”
“在隔壁休息。”
夙夜顿了顿,“萧绝,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母亲恐怕……”
“别说这种话。”萧绝打断他,“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夙夜眼眶微热,点了点头。
这时,红姨敲门进来:“楼主,萧将军,有紧急军情。”
两人神色一凛。红姨呈上一封密信,信封上沾着血迹,显然是连夜送来的。
萧绝拆开信,越看脸色越沉。
“出什么事了?”夙夜问。
“北狄犯境。”萧绝将信递给他,“十万大军压境,连破三城。北疆……告急。”
夙夜快速浏览信件,脸色也变得凝重:“皇帝刚经历宫变,朝局不稳,二皇子余党未清,此时北狄来犯,真是雪上加霜。”
“不止如此。”
萧绝冷笑,“信上说,北狄军中出现了本朝的制式军械,还有熟悉北疆防务的人为向导。”
夙夜瞳孔一缩:“二皇子的人?”
“八九不离十。”萧绝咬牙,“他临死还要拉整个北疆陪葬!”
“现在怎么办?”夙夜问,“你若回北疆平乱,皇帝那边……”
“我若不去,北疆必失。”萧绝沉声道,“北疆一失,中原门户大开,到时候生灵涂炭,就不是一家一姓的事了。”
夙夜明白他的意思。家国大义面前,个人恩怨必须暂且放下。
“我陪你去。”夙夜道。
“不行。”萧绝摇头,“北疆凶险,你不能去。”
“正因凶险,我才要陪你去。”夙夜握住他的手,“萧绝,我们说好了,要并肩作战的。”
萧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妥协:“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冒险。”
“我答应。”
三日后,萧绝伤势稍愈,便与夙夜启程前往北疆。
柳贵妃留在庄子,由红楼的人保护。
临行前,夙夜做了两件事:一是传信给红楼各地分舵,全力支援北疆战事;二是写了一封密信,让红姨秘密送入宫中。
“你写了什么?”萧绝问。
“给皇帝的信。”
夙夜淡淡道,“告诉他,我可以帮他稳住朝局,条件是他必须全力支持北疆战事,不得在后院掣肘。”
萧绝皱眉:“他会信吗?”
“他不得不信。”
夙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今朝中能用的将领不多,能平定北疆的只有你。他要坐稳皇位,就必须依靠你。”
事实证明,夙夜的判断没错。
他们抵达北疆大营时,皇帝的圣旨也到了——封萧绝为北伐大都督,总领北疆一切军务,所需粮草兵械,朝廷全力供应。
传旨太监还私下交给夙夜一封信,是皇帝亲笔。
信中言辞恳切,称过去种种皆是误会,望夙夜以大局为重,助萧绝平乱。待北疆安定,必还他母子公道。
夙夜看完信,只是冷笑,随手烧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收买人心?”夙夜对萧绝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萧绝点头:“我知道。等北疆平定,再与他算总账。”
北疆局势比想象中更糟。
北狄这次有备而来,不仅兵力强盛,而且对本朝的边防了如指掌。
连打三场,萧绝都吃了亏,损失不小。
大帐中,将领们个个面色凝重。
“大将军,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副将道,“北狄熟悉地形,又有人做向导,我们太被动了。”
萧绝盯着地图,沉吟不语。
夙夜忽然道:“向导是谁,查清楚了吗?”
“抓了几个俘虏,说是二皇子旧部,一个叫刘虎的将领。”
副将道,“此人原是北疆守将,因贪腐被二皇子保下,后来成了二皇子的人。”
“刘虎……”夙夜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转身对红姨低声吩咐了几句。红姨领命而去,半日后带回一份卷宗。
“楼主猜得没错。”
红姨道,“刘虎有个妹妹,十五年前入宫为婢,后来成了柳贵妃宫中的掌事宫女。”
夙夜和萧绝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刘虎投靠北狄,不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救妹妹——柳贵妃出逃,她宫中的宫女太监都被关押,生死未卜。
“这就好办了。”夙夜道,“派人去京城,把刘虎的妹妹接出来,送到北疆。”
“你要用她劝降刘虎?”萧绝问。
“不。”夙夜摇头,“我要用她做饵。”
三日后,刘虎的妹妹被秘密送到北疆大营。
她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憔悴,但眼神还算清明。
夙夜亲自见她:“你想见你兄长吗?”
刘氏跪下:“求公子成全。兄长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但……但他本性不坏,都是被二皇子胁迫的。”
“我可以让你见他。”夙夜道,“甚至可以保你们兄妹性命。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信给你兄长,说你在北疆大营,想见他最后一面。”
夙夜道,“记住,要写得情真意切,但不要提劝降的事。”
刘氏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信送出去的第二日,北狄那边传来消息——刘虎要求在两军阵前见妹妹一面。
“他果然上钩了。”
夙夜对萧绝道,“阵前相见,他必定带精锐护卫。我们可以趁机……”
他低声说了计划。萧绝听完,眼中闪过赞赏:“好计策。”
三日后,两军阵前。
北狄军阵中,刘虎一身戎装,策马而出。他身后跟着百余精锐骑兵,个个杀气腾腾。
对面,萧绝也率军出阵。夙夜扮作亲兵,跟在萧绝身侧,刘氏则坐在一辆马车上。
“妹妹!”刘虎看到刘氏,激动喊道。
“兄长!”刘氏泪流满面,“你快回来吧,别再错下去了!”
刘虎咬牙:“回不去了!萧绝,你若有胆,就放了我妹妹,我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萧绝淡淡道:“放人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与我单挑。”
萧绝策马上前,“你若赢了,我放你兄妹走,还送上黄金千两。你若输了,就带着你的人,投降。”
刘虎犹豫了。单挑,他未必是萧绝的对手。但若不答应,妹妹性命难保。
“兄长,别答应!”刘氏哭喊,“你快走,别管我!”
刘虎看着妹妹,又看看身后北狄将领怀疑的目光,一咬牙:“好!我答应!”
两人纵马冲向对方,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刘虎确实勇猛,但萧绝更胜一筹,十几个回合后,一剑架在了刘虎脖子上。
“你输了。”萧绝道。
刘虎面如死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放了我妹妹。”
“我说过,你输了,就带着你的人投降。”萧绝收剑,“现在,履行诺言。”
刘虎愣住了:“你……你不杀我?”
“北疆需要你这样的将领。”
萧绝道,“只要你肯回头,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刘虎看着萧绝真诚的眼神,又看看妹妹期盼的目光,终于下马跪地:“末将……愿降!”
他身后的北狄骑兵见状,一阵骚动。就在这时,夙夜忽然吹响号角——埋伏在两翼的大梁军队同时杀出,将北狄骑兵团团围住。
“刘虎,你这个叛徒!”北狄将领怒骂。
“我不是叛徒!”
刘虎站起身,朗声道,“我本就是大梁的将军!之前误入歧途,如今迷途知返!弟兄们,你们都是大梁子民,难道真要替北狄卖命,攻打自己的国家吗?”
这番话动摇了北狄军心。不少士兵本就是被胁迫参战,此刻见主将投降,也纷纷放下兵器。
一场血战,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回到大营,刘虎跪在萧绝面前:“末将罪该万死,谢大将军不杀之恩。”
“起来吧。”
萧绝扶起他,“将功补过,为时尚早。现在,告诉我北狄的部署。”
有了刘虎的情报,战局顿时逆转。萧绝率军连战连捷,将北狄逼退三百里。
一个月后,北狄遣使求和。
谈判那日,夙夜也去了。北狄使者看到他,竟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你……你是……”
夙夜神色不变:“使者认错人了吧?”
使者死死盯着他,半晌才道:“是……是认错了。”
但萧绝注意到了使者的异常。谈判结束后,他私下问夙夜:“那使者好像认识你?”
夙夜沉默片刻,才道:“他可能认识我母亲。”
“你母亲?”
“我母亲是南诏巫女,年轻时游历四方,曾到过北狄。”
夙夜道,“她在北狄王室待过一段时间,据说……救过北狄王的命。”
萧绝震惊:“所以北狄这次退兵,不仅是因为战败,还因为你母亲?”
“也许。”夙夜苦笑,“但我宁愿相信,是因为你的英勇善战。”
萧绝握住他的手:“不管是因为什么,战争结束了,这是好事。”
“嗯。”夙夜靠在他肩上,“我们可以回京了。”
“回京之后呢?”
夙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回京之后,该了结的恩怨,总要了结。”
北疆平定,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庆。皇帝下旨,召萧绝回京受封。
但萧绝和夙夜都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庆功宴,而是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回京的路上,夙夜一直很沉默。萧绝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他。
快到京城时,夙夜忽然道:“萧绝,如果……如果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拦着我吗?”
“不会。”萧绝道,“我会帮你。”
“哪怕这件事,可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
“哪怕这件事,可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萧绝重复他的话,语气坚定。
夙夜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好。那我们就……一起赴这场鸿门宴。”
京城城门在望,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