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萧绝将南境军务暂交副将,与夙夜轻装简从,秘密前往南诏。
临行前,夙夜换上了一身南疆男子的装扮——靛蓝短衫,黑色长裤,腰间束着银饰腰带,长发用一根竹簪束起,少了几分中原的精致,却多了几分边陲的飒爽。
萧绝看着他的新装扮,愣了一瞬:
“你这样……”
“怎么?”
夙夜挑眉,
“不像南疆人?”
“像。”
萧绝实话实说,
“很好看。”
夙夜耳根微红,别开视线:
“将军也换身衣服吧,你这身太显眼了。”
两人扮作药材商人,带着几个红楼的伙计,沿着商道往南诏去。
南诏地处西南边陲,多山多林,气候湿热,与中原大不相同。
路上,夙夜给萧绝讲解南诏风土人情:
“南诏有十八部,各部有各部的首领,但都臣服于南诏王。南诏王姓段,这一代的南诏王段思明,是个厉害角色。”
“与二皇子勾结的,就是段思明?”
“还不确定。”
夙夜摇头,
“南诏王室内部也不太平。段思明有个弟弟段思平,一直觊觎王位。二皇子可能是和其中一方勾结,也可能是两头下注。”
萧绝沉思:
“那个奸细说要见我的,是南诏王?”
“也可能是陷阱。”
夙夜提醒,
“将军要小心。”
“有你在,我不怕。”
萧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这话太过亲昵,已超出了盟友的范畴。
夙夜低下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萧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今晚在哪落脚?”
“前面有个苗寨,掌柜说那里可以借宿。”
“苗人好客,但忌讳也多,将军要记住:不能踩门槛,不能摸孩子的头,吃饭时不能把筷子插在碗里。”
萧绝认真记下:
“好。”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苗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吊脚楼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别有一番风情。
寨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说他们是药材商人,热情地请他们到家里住。
晚饭是酸汤鱼和竹筒饭,味道辛辣,萧绝吃得额头冒汗。
夙夜却吃得津津有味,还跟寨老用苗语聊了起来。
萧绝看着他流利地说着陌生语言,与寨老谈笑风生,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这个少年,究竟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一面?
饭后,寨老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
吊脚楼房间不多,他们又要扮作兄弟,自然住一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竹床,不大,但铺着干净的蓝印花布床单。
“我睡地上。”
萧绝主动道。
“地上潮湿,对伤口不好。”
夙夜道,
“床够大,挤挤吧。”
萧绝犹豫。
“将军是怕我?”
夙夜挑眉,眼中带着挑衅。
萧绝失笑:
“我怕你什么?”
“那还等什么?”
夙夜已经脱了外衣,只着中衣躺到床内侧,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
萧绝只好躺下。
竹床确实不大,两人必须侧身才能不碰到彼此。
但即便如此,萧绝仍能感觉到夙夜温热的呼吸,和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夜渐深,寨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声。
“萧绝。”
夙夜忽然轻声唤道。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在想……”
夙夜顿了顿,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真的能做邻居吗?”
萧绝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你想的话,就可以。”
“我想。”
夙夜的声音很轻,
“我想和你一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不用伪装,不用算计,就只是……萧绝和夙夜。”
这话说得太直白,萧绝心跳加速。他沉默良久,才道:
“好。”
一个简单的“好”字,却仿佛有千钧重。
夙夜笑了,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亮:
“那就说定了。”
两人不再说话,但萧绝能感觉到,夙夜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萧绝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第二日一早,他们告别寨老,继续赶路。越往南走,山林越密,道路越险。
午后,他们在一处溪边歇脚。
夙夜脱下鞋袜,将脚浸在清凉的溪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
萧绝坐在他身边,看他白皙的脚踝在清澈的水中晃动,心中一动:
“你的脚……”
“嗯?”
夙夜转头。
“没什么。”
萧绝移开视线,
“只是觉得,你不像养在深宫的公主。”
夙夜轻笑:
“我本来就不是公主。”
“萧绝,等到了南诏,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你一会儿。”
“为什么?”
“去见一个人。”
夙夜神色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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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巫医,苗婆婆。她是母亲的旧识,也是……这世上少数知道我真面目的人。我要去问她血茯苓的事,也要问一些关于母亲的往事。”
萧绝皱眉:
“会有危险吗?”
“不会。”
夙夜安慰道,
“苗婆婆待我如子。你在客栈等我,最多两日,我就回来。”
萧绝不放心:
“我陪你去。”
“不行。”
夙夜摇头,
“巫医居所不许外人进入。况且,你还有南诏王要见。”
萧绝还想说什么,夙夜已经站起身,湿漉漉的脚踩在草地上,走到他面前:
“萧绝,相信我。”
萧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妥协:
“好。但你要答应我,若有危险,立刻通知我。”
“我会的。”
夙夜微笑,
“为了我们约定的未来,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三日后,他们抵达南诏王都——大理城。
大理城背靠苍山,面朝洱海,城池雄伟,与中原城市风格迥异。
街道上行人如织,各族服饰混杂,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们在城中最大的客栈“洱海居”住下。
掌柜的是个汉人,一见夙夜便恭敬行礼——显然也是红楼的人。
“楼主,您要的房间准备好了。”
掌柜低声道,
“南诏王那边也递了消息,说明日在王宫相见。”
夙夜点头,又吩咐:
“准备两份拜帖,一份给南诏王,一份……给苗婆婆。”
“是。”
当夜,萧绝在房间研究南诏地图,夙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
“苗疆秘药。”
夙夜递给他,
“明日入宫,恐有变故。这药能解百毒,你带在身上。”
萧绝接过,入手温润:
“你呢?”
“我有。”
夙夜从怀里又取出一个,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最重要。”
萧绝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
“你也是。”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后还是夙夜打破沉默:
“我……明早去苗婆婆那里,傍晚前回来。”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夙夜眼眶微热。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等过他。
“好。”
夙夜转身欲走,又停住,
“萧绝,若我两日未归,你就别等了,速回中原。”
“你说什么傻话。”
萧绝皱眉,
“我一定会等到你。”
夙夜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那我一定回来。”
这一夜,两人都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夙夜早早出门。
萧绝站在窗前,看着他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莫名不安。
午时,萧绝独自前往南诏王宫。
王宫建在苍山脚下,气势恢宏。守卫查验了拜帖,引他入内。
南诏王段思明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他屏退左右,只留萧绝一人在殿中。
“萧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段思明开口,说的是流利的汉语。
“陛下客气。”
萧绝不卑不亢,
“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段思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将军爽快。那本王也不绕弯子——本王想与将军合作。”
“合作?”
“除掉二皇子。”
段思明一字一句道,
“他答应本王,事成之后割让南境三州。但本王信不过他。将军若肯合作,本王愿助将军回京夺权,条件只要南境互市之权。”
萧绝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
“陛下为何选我?”
“因为将军是聪明人。”
段思明道,
“二皇子志大才疏,成不了大事。将军不同,将军是真正的枭雄。”
“陛下谬赞。”
萧绝道,
“但此事关系重大,容萧某考虑。”
“当然。”
段思明点头,
“不过将军时间不多。二皇子的人,已经在大理城了。”
萧绝瞳孔一缩:
“什么?”
“将军以为,本王为何知道将军要来?”
段思明冷笑,
“是二皇子传信,让本王扣下将军。本王若答应,他事成后割让三州;本王若不答应……他就将本王与他往来的证据,交给大梁皇帝。”
好一招借刀杀人!
萧绝背脊发凉。
二皇子这是要借南诏王的手除掉他,若南诏王不从,就用通敌之罪要挟。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本王最恨被人威胁。”
段思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所以,本王选择与将军合作。但将军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三日内,取二皇子使者的人头来见。”
这是投名状。
萧绝沉默。
若不答应,今日恐怕走不出王宫。
但若答应,就等于彻底与二皇子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好。”
萧绝最终道,
“三日后,我带人头来见陛下。”
离开王宫,萧绝心事重重。
二皇子的使者必定藏在暗处,要找到并杀掉,谈何容易?
回到客栈,夙夜还未归。萧绝等得心焦,直到黄昏,才见夙夜匆匆回来。
“怎么样?”
两人同时问。
萧绝先说:
“南诏王要合作,条件是杀二皇子的使者。”
夙夜听完,神色凝重:
“二皇子果然留了后手。”
他顿了顿,
“我这边……有收获,也有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
“苗婆婆说,血茯苓生长在苍山绝壁,十年一开花,如今正值花期,但……”
夙夜咬了咬唇,
“采摘极难,需在月圆之夜,以处子之血浇灌,方能不损药性。”
萧绝皱眉:
“处子之血?”
“就是未破身的男女之血。”
夙夜脸色微红,
“我……我可以。但苍山绝壁险峻,又传闻有山神守护,九死一生。”
“我去。”
萧绝毫不犹豫。
“不行!”
夙夜急道,
“太危险了!”
“你母亲需要这药,不是吗?”
萧绝看着他,
“况且,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过平静的生活?若你母亲不在了,你怎么会快乐?”
夙夜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萧绝语气坚定,
“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夙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三日后,月圆之夜,苍山玉女峰。”
三日后,正是与南诏王约定的期限。
萧绝心中计算,时间紧迫,但还来得及——先杀使者,再上苍山。
“好消息呢?”
夙夜深吸一口气:
“苗婆婆说,她当年亲眼看见,是皇帝亲手杀了晨华长公主。”
萧绝浑身一震:
“什么?!”
“城破那日,皇帝带兵冲进长公主寝宫。”
夙夜声音颤抖,
“长公主抱着幼子,求他放过孩子。皇帝答应了,却趁长公主不备,一剑刺穿她的胸膛……然后,他抢过孩子,交给了身边的侍卫。”
“那孩子……”
“就是我。”
夙夜闭上眼,
“苗婆婆说,长公主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我身上下了巫族禁术——‘逆命咒’。此咒能让施咒者与受咒者命运相连,同生共死。皇帝不敢杀我,是因为杀了我,他自己也会死。”
萧绝震惊得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原来皇帝留夙夜性命,不是因为宠爱,而是因为不敢杀!
“所以……”
夙夜睁开眼,眼中是冰冷的恨意,
“我要杀他,必须先解咒。而解咒的方法,就在苍山圣泉——用血茯苓做药引,在月圆之夜沐浴圣泉,方能解除。”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血茯苓,月圆之夜,苍山。
萧绝握住夙夜的手:
“我陪你去。取药,解咒,报仇。”
夙夜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
“萧绝,我……我怕。”
“怕什么?”
“怕解咒之后,皇帝会立刻杀我。”
夙夜哽咽,
“怕我等不到报仇的那天。”
“有我在。”
萧绝将他拥入怀中,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
夙夜在他怀中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一刻,他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脆弱。
萧绝抱着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
他要保护这个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暮色四合。
大理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