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集装箱内的每一寸空间。
远处码头传来的模糊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严锋的枪,依旧稳稳地指着林狩。
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变成了极度挣扎的风暴。
信任一个顶级杀手?相信那个他视为导师的男人背叛了自己?
这听起来荒谬而危险。
林狩平静地回视着他,那双卸去伪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燃烧引信。
最终,严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松开了。
他没有放下枪,但枪口微微偏离了林狩的眉心,指向了他耳侧的集装箱壁。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暂时停火,愿意聆听的信号。
林狩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存储器。”
严锋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过度紧绷后的疲惫。
林狩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毯上那片薄薄的金属。
严锋没有弯腰,而是用空着的左手,极其迅捷而警惕地将其捡起,放入一个特制的屏蔽袋中。
“你最好祈祷这里面是真的。”
严锋盯着他,声音冰冷。
“验证真假,对你来说不难。”
“但我想,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严锋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了急促的、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震动频率!
不是来自他常用的频道,而是另一个极少启动的、直接连接几个绝对心腹的备用线路!
他立刻接通,甚至没有避开林狩——事到如今,避不避开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头儿!”
通讯器那头传来他最得力的副手阿杰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难以置信,
“我们被卖了!内部紧急通缉令!指控你叛国,与境外杀手‘牧羊人’勾结,泄露最高机密!总部直属的特勤队正在前往你所有已知安全屋的路上!授权……授权是……格杀勿论!”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格杀勿论”四个字,严锋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周正雄……竟然如此决绝,如此狠毒!
“我们的人呢?”
严锋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大部分联系不上!可能已经被控制!只有我和猴子、铁匠侥幸在外围任务,躲过了第一波清洗!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杰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严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挣扎和混乱都已褪去,只剩下属于“孤狼”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冰冷和锐利。
“启动‘幽灵’协议。”
他沉声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海里捞出来的,
“销毁所有非必要链接。阿杰,你们三个,立刻潜入静默状态,没有我的直接指令,不得与任何人联系,包括……以前的上级。”
“明白!头儿,你……”
“我自有打算。”
严锋切断通讯,目光重新落回林狩身上。
林狩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看来,我的情报很及时。现在,相信我了?”
严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的计划?”
既然已经被逼到悬崖,与魔鬼同行,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林狩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那动作间流露出的从容与力量感,与之前那个“柔弱”的摄影师判若两人。
“周正雄动手比预期快,说明他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林狩分析道,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既然敢对你下‘格杀勿论’的命令,就意味着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他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包括……他私下圈养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清道夫’。”
他看向严锋:
“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严先生。想活命,就得先把他伸出来的爪子剁掉。”
“具体。”
严锋言简意赅。
“他派来对付你的‘清道夫’,领头的外号‘毒蝎’,我认识。”
林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擅长制造‘意外’,心狠手辣。他习惯在行动前,在目标附近设置一个临时的、移动的指挥点,方便观察和灭口。我们需要找到这个点,端掉它,拿到周正雄直接下令的证据,这是反击的第一步。”
“怎么找?”
林狩走到集装箱狭小的缝隙边,透过一丝微光观察着外面:
“‘毒蝎’有个习惯,他信任自己带来的通讯设备,但喜欢用目标区域附近的公共网络发送一些无关紧要的、迷惑性的信息,算是他的恶趣味。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报出了一串复杂的ip段和几个关键词组合:
“这是我之前调查他时掌握的规律。你的人……或者说,你还能信任的技术力量,能锁定信号源吗?”
严锋深深看了林狩一眼。
这个男人,不仅在枪法和格斗上可能是顶尖的,在情报分析和心理揣摩上,同样可怕。
他早已布好了局,只等自己入瓮。
但现在,计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严锋拿出另一个加密终端,快速输入指令,将林狩提供的信息发送了出去。
他还有最后几张隐藏极深的牌。
等待回复的间隙,集装箱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紧绷的、临战前的默契。
几分钟后,终端屏幕亮起,一个精确的坐标被发送过来,附带一张模糊的卫星图片——显示那是码头区边缘,一个废弃的渔业加工厂办公楼。
“效率很高。”
林狩挑了挑眉。
“走吧。”
严锋收起终端,将配枪插回后腰,动作干脆利落,
“速战速决。”
他没有再去看林狩,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从未发生。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
他们从猎人与猎物的关系,变成了一对充满猜忌、却又不得不相互依靠的……临时同盟。
林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他随手将身上那件柔软的米色毛衣脱掉,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战术背心,勾勒出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从随身那个看似普通的摄影包夹层里,利落地取出几样小巧而致命的装备,熟练地佩戴在身上。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林狩,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牧羊人”。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的集装箱,向着坐标指示的废弃办公楼潜行而去。
夜色浓重,海风带来了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血腥的前奏。
猎杀,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