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远山近草。汗鲁部的营地里，牧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炊烟袅袅升起，奶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而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里，马凤正对着一坛马奶酒发呆。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但眼中的阴霾却比初到草原时更加浓重。
那一头刺眼的白发随意披散着，配上他消瘦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神，使他看起来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又在喝酒？”阿依玛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眉头微蹙。
马凤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麻痹心中的痛楚。
“你的伤还没全好，少喝点酒。”阿依玛在他身边坐下，夺过他手中的酒坛。
马凤这才懒懒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怎么？连我喝酒也要管？”
阿依玛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平静地说道：“我收到消息，乾德仁已经正式登基，改元‘永昌’。大赦天下，但你的名字不在赦免之列。”
马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表情：“那又如何？”
“他还下旨，将你定为‘国贼’，悬赏万金取你性命。”阿依玛继续说道，“魔教也在四处搜寻你的下落。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派了不少人潜入草原。”
马凤冷笑一声，伸手想要夺回酒坛，但阿依玛敏捷地躲开了。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阿依玛直视着他的眼睛，“整天借酒浇愁，麻木不仁，如同行尸走肉？”
“不然呢？”马凤反问道，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自嘲，“我现在还能做什么？报仇？就凭我一个人，如何对抗整个朝廷和魔教？找回孩子？天下之大，我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救出母亲？皇宫戒备森严，我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喝酒，我还能做什么？”
阿依玛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毕，才轻声说道：“你可以等。”
“等？”马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等什么？等乾德仁老死？等魔教自行灭亡？等我的孩子们自己找上门来？”
“等时机成熟，等力量积蓄，等志同道合的人汇聚。”阿依玛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不是一个人，马凤。你还有我，有汗鲁部，有那些依然忠于你的旧部。只要你振作起来，他们都会回到你身边。”
马凤摇了摇头，又开了一坛酒：“说得好听。现实是，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能指望谁？”
阿依玛看着他颓废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但终究没有再劝。她知道，有些坎必须他自己迈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从初春进入盛夏，又从盛夏转入深秋。
马凤的状况却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他整天醉醺醺的，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偶尔清醒时也是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汗鲁部的牧民们起初还对这位传说中的“神箭将军”充满好奇和敬意，但看他如今这副模样，也都渐渐失去了兴趣，甚至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只有阿依玛始终没有放弃他。
她每天都会来看他，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只是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尽管大多数时候都得不到回应。
这天傍晚，阿依玛又来到马凤的帐篷，却发现他不在里面。
她找遍了整个营地，最后在营地外的一个小山坡上找到了他。
马凤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他望着天边的夕阳，眼神迷离，不知在看什么。
阿依玛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今天的夕阳很美。”阿依玛轻声说道。
马凤没有回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阿依玛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小时候，我父亲常带我看夕阳。他说，夕阳之所以美，是因为它知道明天还会升起。无论今天经历了什么，明天总是新的开始。”
马凤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马凤，”阿依玛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苦。失去了挚爱的妻子，敬重的爷爷，亲如兄弟的师兄，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这样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马凤的心上：“但你要明白，你现在这个样子，正是你的仇人们最希望看到的。他们不仅要你死，还要你在死前受尽折磨，失去所有的尊严和希望。”
马凤握紧了手中的酒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甘心吗？”阿依玛问道，“甘心让那些害死你家人的人得意洋洋？甘心让你的孩子们无依无靠？甘心让你爷爷和妻子的牺牲白白浪费？”
“别说了！”马凤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处飞溅，“你以为我不恨吗？我恨不得现在就杀回京城，将乾德仁和那些魔教妖人千刀万剐！但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每次闭上眼睛，我都能看到彩盈中箭倒下的样子，看到爷爷临终前的嘱托，看到吴昊为我挡箭时的决绝……还有我的孩子们，他们那么小，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阿依玛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轻声说道：“那就记住这份痛苦，记住这份仇恨。但不是让它吞噬你，而是让它成为你前进的动力。”
她站起身，向马凤伸出手：“起来吧，马凤。你的家人不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马凤，是边关将士心中的神箭将军，是百姓爱戴的靖王殿下。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
马凤怔怔地看着她伸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雏鹰正在学习飞翔。它奋力拍打着翅膀，一次次从空中摔落，却又一次次顽强地飞起。
最后一次，它终于稳住了身形，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远方的群山飞去。
马凤望着那只渐行渐远的雏鹰，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爷爷的声音：“凤儿，你是凤凰的后裔，注定要翱翔九天，怎能因一时挫折就放弃飞翔？”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凤儿，想起了肩头的责任，想起了那些还在期待着他的人。
“我是……马凤……”他喃喃自语，眼中的迷茫渐渐被清明所取代。
他看了看地上破碎的酒坛，又看了看阿依玛伸出的手，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它。
阿依玛微微一笑，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马凤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草原清新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清醒。
他看向阿依玛，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些日子……谢谢你。”
阿依玛摇摇头：“不必谢我。我做的这一切，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草原的未来，为了这天下苍生。”
马凤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留下一抹绚丽的晚霞。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的家人不会希望看到我这样，那些信任我的人也不会。”
他转身向营地走去，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回到帐篷，他第一件事就是将里面所有的酒坛都扔了出去。酒坛破碎的声音引来了不少牧民围观，但他们惊讶地发现，那个整日醉醺醺的白发男子，此刻眼中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马凤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走进帐篷，取出了那把他许久未碰的射日神弓。
弓身冰凉，触手生温。他轻轻抚摸着弓身上的纹路，仿佛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交谈。
“老伙计，让你久等了。”他低声说道。
他拿起弓，走出帐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拉开了弓弦。
由于长时间没有练习，他的动作有些生疏，手臂也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放弃，依然努力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直到力竭才松开。
汗水和血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了弓。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就这样在夕阳的余晖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
阿依玛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倔强而坚韧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她知道，那个曾经威震边关的神箭将军，终于回来了。
夜幕降临，马凤才停下练习。他的手臂已经肿得老高，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从明天开始，我要重新训练。”他对阿依玛说道，“不只是箭法，还有枪法、剑法、骑术……所有我荒废的，都要重新捡起来。”
阿依玛点点头：“我会为你安排最好的教练和场地。”
马凤看着她，郑重地说道：“阿依玛，这份恩情，我马凤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所成，必当厚报。”
阿依玛却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的报答。我只希望，当你有能力报仇雪恨、重整河山的那一天，不要忘记这片草原，不要忘记这里的百姓。”
马凤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夜空中的星辰闪烁着清冷的光芒，草原的晚风带着凉意。但马凤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久违的火焰。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复仇之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他重新找到了方向，重新拿起了武器。
从明天开始，他将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所有的挑战。
因为他是马凤，是那个即使坠入深渊，也能重新翱翔九天的凤凰。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很安稳。自从家破人亡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而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进帐篷时，他已经站在了训练场上，手中的射日神弓在朝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