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寒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荒原。
马凤靠在一处岩壁的凹陷处,裹紧了身上破旧的斗篷。
篝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他消瘦的面容和满头的白发。
三个月了。
自从在荒野中立誓复仇,他已经独自流浪了三个月。
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愈合,只留下狰狞的疤痕,但心中的创伤却日益溃烂,化为一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怨恨。
他啃着干硬的饼,味同嚼蜡。
这些日子,他靠着猎取野物和偶尔从过路商队那里“借”来的补给过活。
曾经的靖王,如今却如同荒野中的孤狼,靠着本能苟活。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不止一人。
马凤立刻警觉起来,迅速熄灭了篝火,隐入岩壁的阴影中。
马蹄声在岩壁外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师侄,何必躲藏?故人来访,不出来一见吗?”
马凤的身体瞬间绷紧。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吴惊雷,神箭宗的叛徒,魔教的走狗。
他缓缓走出阴影,面无表情地看着岩壁外的一行人。
吴惊雷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后跟着八名魔教教徒,个个气息阴冷,显然都是高手。
“啧啧啧,”吴惊雷上下打量着马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才几个月不见,师侄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这一头白发,倒是颇有几分邪魅之气。”
马凤冷冷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你是来送死的吗?”
吴惊雷哈哈大笑:“师侄还是这么冲动。我若是来杀你的,会只带这么几个人吗?”他指了指身后的教徒,“今日前来,是给师侄送一份大礼。”
“我与魔教,没什么好谈的。”马凤转身欲走。
“且慢!”吴惊雷跳下马来,“师侄难道不想报仇吗?不想找回你的孩子吗?不想救出你那年迈的母亲吗?”
马凤的脚步顿住了。吴惊雷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刺入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吴惊雷见状,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继续说道:“乾德仁如今坐稳了皇位,手握重兵,身边高手如云。单凭师侄一人,就算武功再高,又能如何?只怕还没接近京城,就已经被乱箭射死了。”
马凤沉默不语,但握剑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但若师侄愿意加入我拜火教,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吴惊雷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教主十分欣赏师侄的才能,特意命我前来,邀请师侄担任我教副教主,地位仅次於教主本人。届时,我教数万教众,都将听从师侄调遣。报仇雪恨,夺回皇位,不过易如反掌。”
马凤的心猛地一跳。副教主……数万教众……这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助力。有了魔教的势力,他确实可以更快地报仇,更快地找到孩子们,更快地救出母亲。
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吞噬他最后的理智。
吴惊雷见他动心,继续诱惑道:“师侄可知,你那对儿女如今下落不明,正是乾德仁全力搜捕的对象。但若你成为我教副教主,我教遍布天下的眼线,定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他们,保他们平安。”
马凤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安宁和承泽稚嫩的面容。
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在哭着找爹娘?
一想到孩子们可能正在受苦,他的心就如同被刀割一般。
“师侄,”吴惊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他耳边响起,“想想乾德仁是如何对待你的家人的。想想彩盈侄媳是如何惨死的,想想牛师叔临终前的遗憾……这样的血海深仇,你难道不想报吗?”
马凤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
是啊,这样的血海深仇,他怎能不报?
为了报仇,就算与魔鬼合作,又有什么关系?
他几乎要开口答应,但就在这一刻,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那是彩盈生前常说的话:“凤,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辜负边关将士和百姓们的期望。”
那是爷爷临终前的嘱托:“这天下……不该如此……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夺!”
那是边关百姓送别他时,眼中饱含的期待与信任。
还有那些被魔教荼毒的村庄,那些被邪术控制的百姓,那些在魔教统治下生不如死的人们……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吴惊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师侄的意思是?”
马凤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马凤确实恨朝廷入骨,恨不能将乾德仁碎尸万段。但我更不屑与你们这些邪魔歪道为伍!”
吴惊雷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师侄可要想清楚了。拒绝我教的善意,就是与我教为敌。届时,师侄不仅要面对朝廷的追杀,还要面对我教的围剿。这天下虽大,只怕也没有师侄的容身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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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凤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怎么?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就是你们拜火教的作风?”
他向前迈出一步,尽管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凌厉的眼神,却依然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我马凤纵然落魄至此,也绝不会与残害百姓的邪教同流合污!今日你们要么杀了我,要么就滚出我的视线!”
吴惊雷身后的魔教教徒纷纷拔出兵器,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吴惊雷死死盯着马凤,眼中杀机闪烁。
他确实很想现在就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师侄,但想起教主的嘱咐,又强行压下了杀意。
“师侄好自为之。”他冷冷地说道,“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教徒们扬长而去。
马凤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
刚才的对峙,他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幸好,吴惊雷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立即动手。
他重新点燃篝火,坐在火堆旁,心中五味杂陈。
拒绝魔教的招揽,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快报仇的机会。
前路将更加艰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看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但是,如果他接受了魔教的提议,就算最终报仇成功,他又与那些他痛恨的人有什么区别?彩盈和爷爷在天之灵,会原谅他吗?那些信任他的边关将士和百姓,又会如何看待他?
“我做的对吗,彩盈?”他望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自语,“如果是你,会支持我的决定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想起多年前,在边关的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篝火旁,彩盈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道:“凤,我知道你一心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事。但答应我,无论前路多么艰难,都不要忘记初心。权力和仇恨很容易让人迷失,但你要记住,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心中的那份坚守。”
那时的他,还不太明白这番话的深意。如今回想起来,才懂得彩盈的良苦用心。
“我不会迷失的,彩盈。”他低声承诺,“就算前路再难,我也会守住本心。这仇一定要报,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是草原的方向,是阿依玛的地盘。或许,他该去那里碰碰运气。阿依玛曾说过,若他有难,汗鲁部必会相助。
虽然他不愿连累这位草原上的朋友,但如今的他,确实需要一处安身之所,需要时间来养精蓄锐,需要力量来重整旗鼓。
他站起身,踩灭了篝火,背起简单的行囊,再次踏上征程。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北方草原。
月光下,他的白发随风飘动,孤独的身影在荒原上拉得很长。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坚定,那双曾经充满死寂的眼睛,如今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希望的火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复仇的修罗,而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马凤。他会报仇,会救母,会寻子,但他不会为此出卖自己的灵魂。
这条路或许更加艰难,但至少,当他最终面对彩盈和爷爷时,他可以坦然地说: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夜色深沉,北风依旧凛冽。但马凤的心中,却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辨认出北极星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向北走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将坦然面对。
因为他是马凤,是那个即使身处绝境,也不会放弃原则和底线的马凤。
这一夜,他在荒野中独行,但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