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凤的长啸声在山谷间回荡，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夹杂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穿透雨幕，直上九霄。
围上来的禁军和魔教高手们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被这非人的啸声所震慑。他们看见站在雨中的马凤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他……他的头发！”一名禁军士兵突然惊恐地指着马凤。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马凤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褪色，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已尽数化作雪白。
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装神弄鬼！”魔教的一名长老强自镇定，厉声喝道，“一起上，杀了他！”
然而马凤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抚过自己额前的一缕白发，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都死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彩盈……师兄……都死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刘彩盈安详的遗容，吴昊不甘的怒目，还有那些忠心护卫的尸身。每看一具尸体，他眼中的黑暗就加深一分。
“而你们……”他的目光终于转向面前的敌人，“还活着……”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惨叫声接连响起。马凤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银光，所过之处，鲜血飞溅，肢体横飞。他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每一招都狠辣无比，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求最大程度地杀伤敌人。
“拦住他！快拦住他！”禁军将领惊恐地大喊，自己却不住后退。
然而没有人能拦住此刻的马凤。他仿佛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即使有刀剑砍在他身上，他也只是微微一颤，然后反手将对方击杀。他的眼神始终冰冷，面无表情，就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一名魔教高手趁乱偷袭，一掌击向马凤的后心。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马凤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枪刺出。长枪后发先至，在掌风及体之前，已经刺穿了那名高手的咽喉。
“你……”那名高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脖子的枪尖，缓缓倒下。
马凤拔出长枪，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继续向前冲杀。他的白发在雨中飘扬，配上满身的鲜血，宛如传说中的白发修罗。
“怪物……他是怪物！”终于有禁军士兵崩溃了，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有一就有二，很快，剩下的士兵们也纷纷溃逃，连那名禁军将领也顾不上下令，跟着人群一起逃命。
魔教的高手们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也纷纷撤退。
不过片刻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血水。
马凤站在尸山血海中，环视四周，眼神空洞。他的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正不断从中涌出。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走回山神庙，在刘彩盈的尸体旁跪下。
“彩盈……”他轻声唤道，伸手抚摸妻子冰冷的脸颊，“他们都走了……我为你报仇了……”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刘彩盈的尸体，又走到吴昊身边，将这位一直如兄长般照顾自己的师兄也抱了起来。
“我们回家……”他低声说着，踉跄着向山林深处走去。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这浓重的血腥味。马凤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那满头的白发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
三日后，京城西郊的一片隐秘山谷中。
马凤跪在两座新坟前，眼神空洞。左边墓碑上刻着“爱妻刘彩盈之墓”，右边则是“师兄吴昊之墓”。
简单的墓碑，连立碑人的名字都没有。
他的白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迹依然渗透了包扎的布条。三日来，他不眠不休，挖坟立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上去憔悴不堪。
“彩盈，师兄，暂时只能让你们安息在这里了。”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待他日……待他日我找回孩子们，再为你们迁葬。”
他拿起酒壶，在每座坟前洒了些酒：“这是我珍藏的边关烈酒，你们……慢用。”
说完，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麻痹心中的痛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马凤猛地回头，眼中杀机毕露。当他看清来人时，才稍稍放松了警惕。
来人是神箭宗的弟子，也是那日背着牛天扬逃离的两人之一。
他看上去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王爷……”那名弟子看到马凤的白发，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悲痛之色。
“我爷爷怎么样了？”马凤直接问道。
那名弟子低下头，声音哽咽：“师叔祖他……他伤势过重，加上年事已高，恐怕时日无多，现如今我们觅了一处安全的处所……”
马凤的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马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的悲痛已经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爷爷也……”他低声自语，“以后，我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不，王爷，您还有我们！”那名弟子急忙道，“神箭宗上下，誓死追随王爷！”
马凤摇了摇头：“不必了。神箭宗不能因我而灭。你回去告诉各位长老，从此以后，神箭宗与我马凤再无瓜葛。”
“王爷！”
“这是命令！”马凤厉声道，随即语气稍缓，“你们……好好活下去。这天下即将大乱，神箭宗需要保存实力。”
那名弟子还要再劝，但看到马凤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含泪点头。
“你先走，我随后就去找你们，帮我照顾好爷爷！眼下有紧急的事情我需要……”马凤转过身，不再看他，“记住，今日起，世上再无靖王马凤。”
那名弟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待弟子走后，马凤才缓缓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何尝不知道，此刻的他需要助力？但他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彩盈、吴昊，所有亲近他的人都因他而死，他不能再让更多人因他丧命。
身体的伤痛，心中的悲痛，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彩盈的遗言，爷爷的嘱托，还有下落不明的孩子们，都让他必须活下去。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坟墓，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火焰。
“我马凤在此立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必报此血海深仇，救出生母，寻回子女。更要那昏聩的朝廷和冰冷的皇权，付出代价！”
他取出匕首，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让鲜血滴在坟前：“以血为誓，不死不休！”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坟墓，毅然转身，向山谷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但那满头白发和眼中的死寂，却诉说着他内心的巨变。
曾经的马凤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雨夜，死在了爱妻和师兄的尸体旁。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他走出山谷，来到一条小河边。河水清澈，倒映出他现在的模样——白发苍苍，眼神冰冷，满身伤痕。
他捧起河水，洗去脸上的血迹和污垢。水很冷，却冷不过他的心。
洗完脸，他看向水中的倒影，突然一拳击向水面，溅起无数水花。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将散乱的白发重新束好。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武器——射日神弓还好好的，箭囊中还有十几支箭，腰间佩剑也还在。
“足够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状态很差，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内力也消耗过大。但他等不了了，每多等一刻，他的孩子们就多一分危险，他的仇人就多一分得意。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因为是交通要道，还算繁华。
他低着头，用兜帽遮住白发，走进一家医馆。
大夫看到他满身的伤口，吓了一跳，但见他气质不凡，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客官，您这伤……”大夫欲言又止。
马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不该问的别问。”
大夫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
包扎完毕，马凤又去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点了一些酒菜。
在房间里，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楼下食客的交谈。
“听说了吗？靖王马凤造反，已经被诛杀了！”
“真的假的？那位神箭将军？”
“千真万确！现在京城都传遍了，说靖王勾结魔教，意图谋反，被大皇子…哦不，被陛下亲自带兵剿灭。他那一头白发都变成了诅咒，可见是入了魔道！”
“唉，可惜了，那位王爷在边关可是立下大功的……”
“嘘！小声点！现在说这个可是要杀头的！”
马凤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中的筷子却不知不觉中被捏断了。
好一个乾德仁，不仅杀了他全家，还要污他名声，让他遗臭万年。
他强压下心中的杀意，继续听着。
“不过听说靖王的一双儿女逃走了，现在朝廷正全力搜捕呢！”
“两个孩子能逃到哪里去？迟早会被抓到的。”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啊，有神秘高手出手相救，现在两个孩子下落不明，朝廷都快急疯了！”
马凤的心猛地一跳。孩子们还活着！而且有人救走了他们！
这消息如同一道曙光，照亮了他黑暗的内心。只要孩子们还活着，他就还有希望。
他迅速吃完饭，起身离开客栈。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孩子们的下落。
就在他走出客栈的那一刻，突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同时暗中观察。
是朝廷的探子！他们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形迹可疑的白发人。
马凤心中冷笑，正愁找不到人打听消息，这就送上门来了。
他故意走向镇外的一片小树林，那几名探子果然跟了上来。
进入树林后，马凤突然转身，冷冷地看着跟上来的几人：“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那几名探子显然没料到马凤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随即拔出兵器。
“你是什么人？为何遮遮掩掩？”为首的一名探子喝道。
马凤缓缓摘下兜帽，露出满头的白发和冰冷的面容：“你们不是在找我吗？”
几名探子看到他的白发，同时脸色大变：“白……白发！你是马凤！”
“没错，就是我。”马凤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现在，告诉我，我的孩子们在哪里？”
“做梦！”那名探子头领强自镇定，“马凤，你已经是朝廷钦犯，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马凤不再废话，身影一闪，已经来到那名探子头领面前，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再问一遍，我的孩子们在哪里？”
那名探子头领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色涨红，但还是咬牙道：“你……你休想……”
“咔嚓”一声，马凤直接捏碎了他的喉骨。
其他探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但马凤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不过几个呼吸间，所有探子都倒在了地上，只剩下最后一人瑟瑟发抖地跪在那里。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马凤冷冷地看着那名幸存的探子。
“我……我说……”那名探子已经被吓破了胆，“两……两位小世子确实被人救走了，但……但具体下落，小的真的不知道啊！朝廷也在全力搜寻…”
马凤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没有说谎，这才继续问道：“是谁救走了他们？”
“不……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伙黑衣人，武功很高，杀了我们很多人……”
马凤眉头微皱。黑衣高手？会是谁呢？是友是敌？
“朝中有何动向？”他换了个问题。
“陛……大皇子已经登基，正在全力清剿王爷的旧部。还……还有，魔教势力越来越大，已经控制了不少州县……”
马凤冷笑一声：“乾德仁这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他看了看那名瑟瑟发抖的探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滚吧。告诉乾德仁，我马凤很快就会去找他。”
那名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马凤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他故意放走这人，就是要让乾德仁知道，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躲藏，他要主动出击，让所有仇敌都活在恐惧之中。
他重新戴上兜帽，走出树林，看向京城的方向。
“乾德仁，你等着。”他低声自语，“这仅仅是个开始。”
说完，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现在，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从长计议。
他的步伐坚定，背脊挺直，那满头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复仇者的决心。
而在远处的山岗上，一个身影默默地看着他离去。那是之前被他赶走的神箭宗弟子，他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一直暗中跟随，保护着马凤。
“王爷，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您永远是我们的王爷。”那名弟子低声说道，眼中满是坚定，“神箭宗，永远与您同在。”
但他知道，现在的马凤需要独自面对这段最黑暗的时光。他只能暗中跟随，在必要时出手相助。
他看着马凤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悄然跟上。
夕阳西下，将马凤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孤独的白发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悲凉，也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