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寒冰投入“檐下”本就压抑的潭水,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心。冷月下落不明,可能落入aether残余武装——“公司”清道夫的手中,这消息本身已足够糟糕。而那个关于“非aether陌生力量”的补充,更是给这份担忧蒙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阴影。
医疗点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受伤的“旅者”经过梅姨的紧急处理,已沉沉睡去,但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昭示着他经历的噩梦。琥珀的手臂也缠着绷带,她靠墙坐着,闭目眼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她内心的焦灼与自责。墨工沉默地站在一旁,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凌一凡在苏小婉的搀扶下,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冷月,那个外表冰冷、内心却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同伴,那个在“熔炉”并肩作战、在撤退路上相互扶持的战友,如今生死未卜。而这一切发生时,他却只能无力地坐在这里,连站稳都需人搀扶。
“具体位置?敌人的数量和配置?”墨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琥珀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中转站位于旧港区三号仓库群地下。我们抵达时,表面看起来已被废弃,但内部有近期活动的痕迹。埋伏至少有两支标准‘清道夫’小队,装备精良,战术配合熟练,不像是溃散的残兵,更像是有组织的留守力量。”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冷月是为了掩护我们,主动暴露,将大部分敌人引向了仓库群深处……那里结构复杂,信号屏蔽严重。”
“至于那股陌生力量……”琥珀的眉头紧紧锁起,“很难形容。不是能量攻击,更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我们撤离时,这种感觉一直如影随形,直到进入地下管网才消失。它没有直接干预,但让人从心底感到寒意。”
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凌一凡左手小指上的藤蔓指环仿佛应和般,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所谓的“陌生力量”,就是那低语中提到的“观测者”!它们竟然已经活跃到了如此近的距离,甚至开始“记录”冲突?
“我们必须去救她!”王大锤忍不住喊道,拳头攥得咯咯响,“不能把冷月姐丢在那里!”
“怎么救?”一个年长的“旅者”泼了冷水,“我们现在人手折损,唯一的顶尖战力失踪,凌一凡又……外面情况不明,敌人以逸待劳,去救人等于自投罗网!”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不管吗?”王大锤梗着脖子反驳。
会议陷入了僵局。理性告诉所有人,贸然救援风险极高,很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但情感上,无人能接受放弃冷月。
“或许……未必需要强攻。”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是凌一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苏小婉担忧地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
凌一凡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指环传来的微弱悸动,以及苏小婉手心的温度,缓缓道:“如果对方是有组织的留守力量,而不是漫无目的的流寇,那么活着的冷月,比死去的冷月对他们更有价值。尤其是……如果他们已经察觉到‘观测者’的存在,或者对aether崩塌后的新局势有所图谋。”
墨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继续说。”
“他们可能会审讯冷月,试图获取‘旅者’的情报,或者关于aether崩塌内幕的消息。这需要时间。”凌一凡的思路逐渐清晰,“而且,旧港区仓库群结构复杂,地下部分更是迷宫。强攻困难,但小规模渗透,或许有机会。”
“但谁去渗透?”有人问道,“琥珀受了伤,我们需要她坐镇‘檐下’。其他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大多并非擅长潜行侦查的类型。
就在这时,苏小婉忽然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洞穴中:“我去。”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凌一凡。他猛地看向苏小婉,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然。
“小婉!你疯了!”凌一凡失声道,“那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苏小婉转过头,看着凌一凡,眼神温柔却执拗,“但我不是去战斗的。我是记者,我擅长观察、分析和……融入环境。我以前为了挖新闻,去过比旧港区更乱的地方。我知道怎么不引人注意地打探消息,怎么寻找线索。”
她看向墨工和梅姨,语气恳切而冷静:“冷月姐是为了大家才陷入危险的。我不能坐在这里干等。我知道我的能力有限,但至少,我可以先去摸清情况,确定冷月姐是否还活着,被关押在具体哪个位置,守卫情况如何。这样,如果后续有机会营救,也能有的放矢,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墨工沉吟不语,梅姨则担忧地看着苏小婉瘦弱的身板。
“不行!我不同意!”凌一凡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一阵眩晕击中,踉跄了一下,幸好苏小婉及时扶住他。
“一凡,”苏小婉扶着他坐下,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力量,“你记得吗?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面对。现在你需要时间恢复,而这是我力所能及,也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我不能永远只躲在你的身后,被你们保护。冷月姐也是我的同伴,是我的家人。”
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我相信你能恢复过来,你会重新变得强大。但在那之前,请也相信我一次,好吗?让我为你,为大家,做点什么。”
凌一凡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她的成长,看到了她从那个充满好奇、偶尔冒失的小记者,变成了如今这个勇敢、有担当的伙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沙哑的嘱托:“……小心。一定要……回来。”
苏小婉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嗯!我答应你!”
墨工最终同意了苏小婉的提议,但附加了严格的条件:琥珀会为她提供尽可能详细的仓库群地图和潜行要点;她只能在外围侦查,绝不可深入险境;以四十八小时为限,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回;并且,她会携带一个紧急求救信号发射器。
接下来的准备时间紧张而压抑。苏小婉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符合废墟风格的旧衣服,脸上也稍微做了些伪装,掩盖住过于清秀的容貌。琥珀强撑着伤势,在地图上为她标注出可能的关押点、视线盲区和撤离路线。梅姨则为她准备了少量应急的药品和浓缩食物。
凌一凡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的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担忧,但更多的是对苏小婉的骄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的女孩,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变得强大。
临行前,苏小婉来到凌一凡面前。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左手小指上的藤蔓指环,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无比深刻的吻。
“等我消息。”她低声说,然后毅然转身,跟着一名负责将她送到出口附近的“旅者”,消失在了通道的阴影中。
凌一凡抚摸着似乎还残留着她温度和气息的唇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力量,渴望尽快恢复——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他不再犹豫,回到医疗点,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指环的那丝微弱联系上。他不再试图去“命令”或“引导”,而是像墨工说的那样,去“感知”和“共鸣”。他将对苏小婉的担忧、对冷月的牵挂、对同伴的责任、对未来的期盼……所有这些强烈的情感,都化为纯粹的意念,温柔地包裹着那枚指环,试图唤醒其中可能存在的、与他同源的那一丝微光。
这一次,不再是死寂的虚无。在那情感意念的持续温养下,指环传来的悸动,似乎真的……清晰了一点点。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而在远离“檐下”的旧港区废墟之上,苏小婉的身影,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幽灵,融入了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开始了她的寻找之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入这片区域的那一刻,某种冰冷而超越理解的“注视”,也悄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新样本介入旧冲突场。行为模式:信息搜集,非直接对抗。情感驱动明显。数据记录优先级:提升。】未知的低语,在更高的维度上,漠然地更新着日志。
微光已出发寻找迷失的同伴,而黑暗中的观察者,正饶有兴致地记录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