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凌一凡记忆深处那把锈迹斑斑的锁。那个他拼命想要遗忘、用吐槽和躺平伪装起来的夜晚，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瞬间，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和灵魂被撕扯的恐惧，汹涌地回溯到眼前。
洞穴内，煤油灯的光晕似乎都因这凝重的气氛而停止了摇曳。墨工沉默地坐在一旁，如同亘古不变的岩石，脸上看不出喜怒。旅人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凌一凡，那道狰狞的疤痕在跳动的光影下更显压迫。
凌一凡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想逃避，想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就像他过去应对所有麻烦时一样。但当他触及旅人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时，他知道，任何掩饰在此刻都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面对那段噩梦般的记忆。
“我……没看到什么‘神迹’。”凌一凡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为了救一只差点被车撞的小猫，跑进了一条小巷……”他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昏暗的路灯，呼啸而过的歪斜车灯，受惊的小猫，以及……那颗凭空出现、散发着柔和白光、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球状闪电。
“它没有声音，没有热量，就那么……飘在那里。然后，像是有意识一样，撞进了我的胸口。”凌一凡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幻痛，“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等我回过神来，世界恢复了原样，只有那只小猫还看着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和后怕：“那不是恩赐，更像是一种……附着。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无法控制的灾难。我想要的，会以各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伴随而来的永远是更坑爹的代价。我就像个抱着炸弹的傻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会炸死谁。”
他将自己最初获得能力时的混乱、恐惧、那些令人啼笑皆非又心惊胆战的尝试，以及后来逐渐意识到规则和代价的过程，尽可能清晰地叙述出来。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无能和对这股力量的抗拒，甚至坦诚了那种深植于心的、害怕连累他人的巨大愧疚。
讲述的过程中，墨工始终平静地听着，偶尔眼中会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而旅人，则一直面无表情，只有那道疤痕下的肌肉，在凌一凡描述到球状闪电融入身体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当凌一凡终于说完，洞穴内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旅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是‘神迹’，也不是aether的‘普罗米修斯’……是‘源初混沌的碎片’……或者说，是某个更高维度存在无意中脱落的……‘细胞’。”
这个比喻让凌一凡浑身一冷。“碎片”？“细胞”？他的能力，居然被形容得如此……非人？
“这意味着什么？”凌一凡急切地问。
“意味着你的力量，本质上是‘无序’和‘可能性’的化身。”这次是墨工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引导的意味，“它不属于aether试图构建的那个绝对‘有序’和‘控制’的世界。所以，aether的探测器和能量识别系统很难完全锁定你，你的混沌属性对他们而言是极大的干扰项。这也是为什么，你能一次次从‘清道夫’手下逃脱。”
“但这也意味着，”旅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冷峻的现实感，“你永远无法像aether制造的那些‘能力者’一样，拥有稳定、可预测的力量。你的强大，与你的失控风险并存。你是一把双刃剑，既可能伤敌，也可能毁灭你身边的一切。”
凌一凡的心沉了下去。这和他之前的体会完全吻合。
“那……那个球形闪电，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凌一凡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旅人和墨工对视了一眼，似乎在交流着什么。最终，旅人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其确切起源。可能是某个古老遗迹的能量泄漏，可能是维度壁垒的短暂波动，甚至可能是……‘宇宙的呼吸’。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与aether试图从‘第七深渊’和‘摇篮’遗迹中汲取、并试图驯服的那种力量，同源，却更加原始和不可控。”
第七深渊！摇篮！凌一凡心中巨震，这些名词他从效率至上和aether的资料中隐约见过，知道是极其危险和关键的存在！
“aether一直在寻找并试图控制这种‘源初’力量，用以完善他们的‘方舟’和‘基石’系统。”旅人继续说道，语气凝重，“而你，凌一凡，你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行走的‘源初混沌’样本。你对aether的价值，甚至可能超过你带来的那份数据。”
这个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凌一凡瞬间通体冰凉。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不小心卷入了麻烦，现在才明白，他从获得能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漩涡本身！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凌一凡感到一阵无力。
“合作。”旅人言简意赅，“‘旅者’需要你带来的数据，也需要你这把难以预测的‘钥匙’。而你们，需要我们的庇护、情报和对抗aether的经验与资源。”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兽皮地图前，指着上面几个被特殊标记的、深埋地下的点：“‘檐下’只是众多避难所之一。aether的触角正在向地下深处延伸，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你的数据，结合我们对地下网络和aether弱点的了解，或许能策划一次有效的打击，延缓他们的‘净化’步伐，为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争取时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凌一凡，这一次，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托付的意味：“但这需要你尽快成长起来，学会与你的力量共存，甚至引导它。墨工会继续指导你。而你和你的同伴，也需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路，将更加危险。”
谈话结束了。旅人没有给出更多关于球形闪电的答案，却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残酷的真相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凌一凡的肩上。
走出旅人的洞穴，凌一凡感觉脚步有些虚浮。外面的“檐下”依旧宁静，发光苔藓散发着柔和的光，但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他不再只是一个想躺平的倒霉蛋，而是卷入了一场关乎无数人生存的、宏大而黑暗的战争中的关键棋子。
苏小婉一直在洞穴外不远处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她担忧地抓住他的胳膊：“一凡，怎么了？旅人跟你说了什么？”
凌一凡看着苏小婉写满关切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不想让她担心，但更不想欺骗她。他深吸一口气，简略地将旅人的话告诉了她，省略了其中最令人绝望的部分，只强调了合作的可能性和未来的危险。
苏小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握紧了他的手，眼神坚定：“不管未来有多危险，我们一起面对。”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信任。这一刻，凌一凡心中那冰冷的沉重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是的，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需要守护的同伴，有愿意教导他的前辈，还有一个在黑暗中与他相互扶持、彼此温暖的女孩。
回到他们暂居的洞穴，王大锤已经呼呼大睡。冷月似乎也醒着，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们。凌一凡和苏小婉简单洗漱后，并排躺在坚硬的铺位上。
黑暗中，凌一凡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发光的苔藓，毫无睡意。旅人的话在他脑中回荡，未来的不确定性如同深渊般令人恐惧。
忽然，他感觉到苏小婉的手悄悄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湿，却异常温暖。
“一凡，”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总想着怎么躲开我，觉得我是个麻烦。”
凌一凡不由失笑，想起了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是啊，谁能想到……”
“可是现在，”苏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坚定，“我好庆幸……庆幸当时没有放弃，庆幸能和你一起经历这些。不管你是倒霉蛋还是什么‘钥匙’，你都是凌一凡，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近乎表白的言语，让凌一凡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侧过身，在微弱的光线下，看到苏小婉亮晶晶的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有羞涩，有勇敢，更有不容置疑的深情。
一股暖流冲散了心底的寒意。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苏小婉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小婉，”凌一凡低声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把你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
“是我自己选择的。”苏小婉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而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危险我也不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在这深埋地下的庇护所中，两颗饱经磨难的心紧紧靠在了一起。爱情，在生存的硝烟中淬炼，化作了最坚实的铠甲和最温暖的港湾。
凌一凡紧紧抱着怀中的人，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幸福与责任。他知道，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为了守护怀中的温暖，为了不辜负旅人和墨工的信任，他必须将恐惧化为力量，在这片绝望的废土上，走出一条生路。
他的决意，如同地底深处悄然孕育的火种，在黑暗中，坚定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