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魔族干的。”宴舟放下茶盏,瓷底与墨玉桌面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沈沐是实打实的元婴修士,修炼近百年,灵力深厚。阿瑶才刚入金丹,两人差着两个大境界,灵力鸿沟堪比天堑。”
“正常人都该琢磨这事合不合理,可没人问——因为魔族根本不想让他们问。”宴舟的目光再次飘向墨子轩雕塑般的背影,,声音添了冷意:
“他们要的就是‘妖女’这个名头,再借四大宗门这把公认最锋利、也最‘正义’的刀,杀了阿瑶。别忘了,沈若初死于阿瑶之手,药王宗的人,早就等着报仇了。”
说这话时,他特意加重了“杀了阿瑶”四字,尾音拖得极长。
话音刚落,他便瞥见墨子轩垂在袖中的手猛地蜷缩,衣料被扯出褶皱——那是极致压抑的证明:愤怒、担忧,还有一丝无力的苦涩。
宴舟心中暗叹。
沈沐确实是阿瑶所杀,他和师兄都清楚。
那日青禾村的灵压波动不会骗人,与阿瑶同源的灵力残留也不会骗人。
但这个染血的真相,只能被死死掩埋在地底,不见天日。
而魔族,恰却利用它,织出最毒的罗网,将她推向深渊。
“又是魔族?”秦沐颜咬牙,贝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都鼓了起来,“阿瑶已经被四大宗门下了追杀令,他们直接动手便是,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图什么?”
宴舟扯出个冷硬弧度,三分讥诮,七分了然:“因为阿瑶手里有他们得不到的东西,也因为她活着,对某些人就是威胁。”
他第三次看向墨子轩,这次停留稍久,声音更清晰锐利,似要剖开平静表象下的真实:“师兄应该猜到了吧?魔族这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秦沐颜忙追问,“什么一石三鸟?宴舟,你说清楚些。”
“第一,彻底断了阿瑶被正道接纳的可能。”宴舟的声音在安静的流云阁内回荡,字字清晰,“一个‘虐杀清风城城主父子’‘吸食元婴’的魔头,哪个宗门敢收留?哪个修士敢为她说话?这是把她往绝境逼,断了所有退路,让她只能在黑暗里躲藏。”
“第二,挑起沈家的恨,让四大宗门加快追杀步伐。”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动额前碎发,“沈沐是城主,沈清舟是少主,他们的死,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流言就是递上最锋利的刀,让沈家心甘情愿当枪使,拼尽全力杀阿瑶。还不用魔族自己动手。”
“第三,逼那些觊觎阿瑶之物的人提前下场。”
宴舟转身,桃花眼眯起寒光乍现,“水搅浑了,藏在暗处的‘摸鱼者’才能趁机夺利。夜天澜死后,凤鸣琴没了踪迹——你说,谁不想要这件神器?”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直刺墨子轩的背影:“师兄,我说得对吗?”
所谓“除魔”,不过是觊觎者的遮羞布——说得冠冕堂皇,内里全是肮脏算计。
秦沐颜瞬间恍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觊觎?难道他们是想要……夜天澜给阿瑶的凤鸣琴?”
话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心虚地瞥向墨子轩沉默的背影——阿瑶和夜天澜的关系本就微妙,在师兄面前提这个,无疑是往他心上扎针。
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流云阁再次陷入死寂,连窗外风声都变得呜咽,像谁在低声啜泣。
就在秦沐颜以为墨子轩会一直沉默时,他终于动了。
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寒潭漾开细波,转瞬归于平静。
晨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藏着无尽深渊。
他缓缓转身,月白色衣袍划过优美弧线,露出俊美的脸。
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早已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惨白痕迹。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滚过,烫得像火,又冷得像刀,一下下扎得心脏痉挛。
他想起初见时的她:简单发髻,额发被风吹起,眼里有光,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梨涡。
不像现在,被人追着喊“妖女”,连安稳藏身之处都没有。
他知道阿瑶的坚韧——被药王宗废灵骨、关禁室,她凭着狠劲逃出;被千夫所指勾结妖魔时,她从未低头。
可正因为这份坚韧,他才更怕——怕她被无孔不入的恶意逼到绝路,怕她清澈的眼眸沾染上无辜者的血,蒙上洗不去的阴霾。
怕她心中的光在无边的污浊中一点点黯淡、熄灭。
更怕,她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够不着,远到那道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彼岸。
而他,只能身着象征光明的月白袍服,站在“正道”此岸,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死还难受。
宴舟看着师兄看似平静的侧脸,那紧绷的下颌线,那强行压下的眼睫,心中暗叹。
——越是完美无瑕、挑不出错处的表象下,越是藏着能吞噬人的痛苦漩涡。
那些不能言说的情愫,那些因身份立场、宗门荣辱、正道大义而强行压抑的担忧与深爱,终只会化作沉重内伤,潜藏在完美皮囊之下,一点点蚕食这个被视为“完美楷模”、“正道之光”、“天元宗未来”的天之骄子。
就像冰层下生长的火莲,看似被保护得很好,实则根茎早已被寒意浸透,不知何时便会悄然枯萎。
而这份爱,也因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注定染上悲剧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