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檀香袅袅,时间在无形的话语交锋中悄然流逝。
一番辩驳之后,绯衣黄鲤顿感一身轻松。
毗若底摩坦喇多,意为唯识”,也就是佛教的基盘。
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人的五感能够让人意识”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眼、耳、鼻、舌、身、意,名为六根,即是六识。末那识,即是我”阿赖耶识便是万事万物的根本与起源。
虽说唯识论本身有着相当程度的局限性,但绯衣黄鲤即便使用了荒耶宗莲”这个极具像征意味的假名,也并不意味着他要追求寻得一切的根源。
他所执着的,向来都只是我”本身。对于主张着极端强烈的自我意识的绯衣黄鲤而言,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反倒是最为准确,最为实用的解答。
“那么,中觉师傅又怎么看待轮回转生之说呢?”
饮尽一杯粗茶,绯衣黄鲤又自然而然的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他更加关注的领域。
对于火影世界中净土死神”灵魂”之类的概念,即便是已经恢复了关于原着漫画的记忆,他自己也算是转生的亲历者,绯衣黄鲤也很难从那些零散的描述里创建起一个清淅的认知。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那些含糊其辞的描述,反而令他不得要领,尤其是对前两者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绯衣黄鲤确实很期待在这个不同世界中诞生的佛教”对此会有什么见解。
听到荒耶宗莲”提起轮回转生,中觉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毕竟这也是一个不知被提及了多少次的论题,甚至不少信徒乃至忍者就是为了寻求那一份安心。
但他觉得,眼前这以阿赖耶”为名的客人想要听的也不是那些老调重弹。
他沉吟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动着一颗颗深色的念珠,良久才缓缓开口:“轮回转生真的重要吗?无论如何,即便死者的灵魂能够转生,但死者的立场、与前世的立场也都毫无瓜葛了。”
这个回答实在是有些出乎绯衣黄鲤的意料,随即又感到了一阵释然。
说到底,所谓的教义都有矛盾之处,所有的教义都是在自说自话。宗教本身就是在不同的历史、文化、社会环境中催生出的思想产物。即便在表象上看起来多么相似,不同世界之间,自然更会有根本性的不同。
“看得出来,荒耶你有一些必须去做的事。不是被迫承受的负担,而是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言至于此,中觉的目光从遥远的境界上落回到荒耶宗莲”身上,语气颇为快活:“象你这样的人,是注定没办法“顿悟超脱”了吧。”
“不过欲念深重也没什么不好,能够坦然而明晰的认知到、直面自己的欲望,本身也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通透嘛。”
“想必对你来说,这也是乐在其中呢。”
“哈”荒耶宗莲”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声音实在是让人想象不出他露出笑容的样子。
“这可真是没法否认的事实啊。”
就在这时,静室的移门被挤开了一道缝隙。随后十数名僧人便跟跄的扑了进来。显然,他们是被先前房内二人的辩经吸引了过来。
“这位前辈,既然你对唯识之论的见解如此深厚,又为何还是如此欲念深厚呢?”
见中觉并未有责怪之意,其中一位面容尚且青涩的年轻僧人不由的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人不知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如此问道。
“喜欢不等于擅长,不喜欢也不等于讨厌,理解也不等同于接受,会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你还不够成熟。”
“我并不寻求能够解答一切的答案”,我所寻求的只是追逐答案的这个过程,是我”驱使着我”做了什么事。”
荒耶宗莲”微微侧头,那双隐藏在苦闷面容下的灰色眼眸平静地投向提问的年轻僧人,以那仿佛凝积了百年重担的沉闷声线直言不讳的如此回应。
“既然本就追寻着欲念,又何谈放弃了顿悟呢。若是众生终将归一顿悟,那么我在中途稍微绕些远路也未尝不可吧。”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毫不客气,甚至堪称尖锐。那年轻僧人顿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的呐呐两声,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去。
中觉和尚坐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也不出言阻止或者劝解,完全不怕有谁被蛊惑”了。
在他看来,若是能象这位荒耶宗莲”一样切实的贯彻自我到这种地步,那倒也没什么不好。比起在寺里当个和尚,没准上外闯荡一番会更有前途呢。
但这样的路,又哪是这么好走的。这帮学生们,恐怕连自己现在究竟想要做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他挥了挥手,对着门外一位一直静立旁听、气质沉稳的中年僧人示意道:“好了好了,你们今天的修行还没结束吧?做自己该做的事去。”
“觉念,你带客人去藏经阁一趟。阁内的经卷抄本皆可任由荒耶法师阅览、
挑选。”
“是,中觉师傅。”名为觉念的僧人躬敬应声,随后向室内的绯衣黄鲤合十行礼,语气平和,“客人,请随我来。”
绯衣黄鲤闻言,也站起身,对着坐在蒲团上再度闭上眼,潜心诵经的中觉行了一礼:“今日辩经,晚辈实在受益良多。”
中觉并未睁眼,只是抬手对他们挥了挥,当做告别。
绯衣黄鲤不再多言,戴上那顶巨大的天盖斗笠,跟随觉念和尚缓步走出静室o
带着冬日山间特有的凛冽气息的清冷空气瞬间包裹而来,格外醒神。
这次辩论,比起寻求解答,更象是在擦去冬日里玻璃窗上结上的雾气。
都说去高原游览可以洗涤心灵,但那大抵是一种错觉。
因为海拔过高氧含量降低,导致大脑缺氧、注意力降低思考能力下降,杂念,世俗纷扰也随之减少。
辩经这种事则恰恰相反,因为要思考那些繁复冗杂的道理”,也就没有思考其他事情的馀裕了。只可惜,对绯衣黄鲤来说,后者的效果或许要远差于前者。
即便他如今的体质也很难缺氧。
“佛陀也好,或者其他什么伟大存在也好,这世上存在着形形色色的神明,但不会有神去拯救人,因为铸造神明形象的就是人本身。”
穿过廊道,望向那轮略显冰冷的白日,他缓缓抬起手,将其握在手中,轻声述说。
“我就是我的神。”
“我就是,我的教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