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赵忠良正在喝水，冷不丁听到闻熹的问题，差点一口水没呛死。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心有余悸地看着闻熹。
对方一脸严肃，是真的在请教问题，不是想要借钱的样子。
赵忠良这才放下心来。
他问，“闻熹同志，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闻熹抿了抿唇，把商玉春集资跑路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赵忠良听完，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
“这么严重？”
闻熹点点头，“可不是。”
“光是恶心伤人的案件就发生了好多起，要不是公安出警及时，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乱子来。”
赵忠良略蹙起眉瞧着闻熹。
目光中含着对她谈话的思索着理解。
闻熹同志看起来真不知道……
赵忠良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
半晌，赵忠良放下杯子，缓缓开口了。
“有，只是形式和你们那边不太一样。”
闻熹来了兴趣。
她抬腕看了下手表，还有时间。
“赵经理，你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赵忠良思忖良久，继续刚才的话题。
“在宁市，这种组织叫台会。”
“入会交一千二，从第二个月开始，会主每个月付给会员九白。”
“连续十二个月，共计一万八。”
闻熹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已经发现了这种规则中不合理的地方。
“从第十三个月开始，会员再付给会主三百，连续付八十八个月，共计二万六四。”
“会主仍然每个月付出九百。如此循环滚动，一个会期为一百个月。”
闻熹移开手边的杯子，在心里略略算了算。
“最大的风险在第一年，因为会主要把一千二变成一万八，对吗？”
赵忠良点点头。
“能借我一个计算器吗？”
闻熹提出要求。
赵忠良抿了抿唇，还是把办公桌上的计算器拿了过来。
闻熹低头算账的时候，赵忠良就拧着眉不说话。
他和别人谈起台会的运作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惊叹于会长的实力。
居然有办法在一年以内，弄出这么多钱，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说点石成金都不为过。
只有少数几个人，像闻熹这样，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闻熹抬起头，满目惊骇。
“按照这种算法，第六个月就必须发展出二十二个会员。”
“到了十二个月，就要发展将近七百个！”
再往后，闻熹不敢算了。
按照赵忠良的说法，台会已经存在了。
那么它究竟有多少会员，又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闻熹简直不敢想。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还是赵忠良打破了沉默。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要是着急用钱，不如来银行申请无息贷款。”
“这种民间借贷看起来手续简单，要是……”
要是出了问题，埋进去的就不是几个人这么简单。
两人说话间，有工作人员上来敲门。
“赵经理，一楼有人找。”
闻熹和赵忠良都站了起来。
“赵经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闻熹伸出手，和赵忠良握了握。
赵忠良也很快转变了脸上的表情。
“闻熹同志，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能把手里的企业做回宁市来。”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闻熹笑了，眉眼弯弯。
“我也很期待那一天。”
赵忠良送闻熹下楼。
大门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纤瘦的女人。
四目相接的瞬间，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赵忠良要见的，居然是闻然。
这是闻熹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段时间不见，闻然变了。
那双眼睛懒散地垂着眼皮。
像即将熄灭的蜡烛一样闪着微光。
缓缓而来的步履看上去比她那浅薄的眼光还要冷漠，还要无情。
她完全是机械地在向前走着。
脸上似乎有笑。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闻熹走到闻然面前，站定。
她的目光无精打采地从闻熹身边划过。
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闻然抬起头，脸上全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闻然脸依旧秀丽。
五官端正。
由于内心的煎熬和疲惫，整张脸像一副假面具那样呆板而令人生厌。
整个面部憔悴松弛，眼睑微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浮肿的脸颊擦了厚厚一层粉。
“闻熹？”
“好久不见。”
闻然开口了。
声音干涩沙哑。
靠近了，闻熹才闻到，闻然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黏腻的烟味。
像是一条已经被熏制入味的腊肉。
闻然理了理鬓角，撑起精神炫耀着。
“怎么还跑到银行来了，是来借钱的吗？”
闻熹微微一笑，不说话。
闻然脸上笑意更深，“巧了，我现在就做这生意，看在你好歹也算我亲人的份上，可以适当降低门槛。”
“别人要一千二，你给我六百就行。”
闻然上下打量了一番闻熹，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得冰冷无情。
“该不会，你连六百块都拿不出来吧？”
一千二。
听到这个敏感的数字，闻熹一瞬间就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赵忠良跟她说的话。
她看向赵忠良。
对方果然微微点头。
看起来，台会的会主，就是面前的闻然了。
不……
闻熹眼光微眯，审视的目光落在闻然多出来的那些金银首饰上。
会主应该是王山峰。
而一段时间没见的闻然，俨然已经成了王山峰的左膀右臂。
察觉到闻熹的目光，闻然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她穿着高领的黑衣服，衬得那条细细的项链愈发璀璨。
“这项链好看吗？”
“是18k金的，比24k纯金要硬一些，成色也好。”
“我还有一条钻石的，不过今天没戴出来……”
闻然抬起手，在日光里转来转去地欣赏着金戒指。
恍惚的目光充满着贪婪的欲望。
痴迷的想象。
“闻熹，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好看吗？”
“忘了问你……”
闻然再一次摸了摸头发，“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冷眼打量着这个妹妹。
除了那根绿油油的簪子，一点装饰都没有。
衣服也穿得肃静，无功无过吧。
只是那张脸……
闻然下意识地握紧手。
指尖嵌入手掌心，疼痛仍然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