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一旦被众生定义,便背负上了枷锁,便失去了纯粹的“自我”。
你必须仁慈。
你必须强大。
你必须无所不能。
你必须为了我们而活。
这就是众生的愿望,也是众生的诅咒。
路远瞬间明白了。
这才是雷千绝这一枪真正的杀招!
或者说,这是雷千绝在潜意识里,通过那种野兽般的直觉,找到的唯一能伤到“神”的办法。
他不是要战胜路远。
他是要让路远“看清自己”。
他在用这一枪告诉路远:当你坐在神坛上接受膜拜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困住了。你以为你是海,其实你只是被堤坝围住的湖。
堤坝,就是众生。
“原来如此。”
路远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看着雷千绝,看着这个已经力竭、全凭一口气撑着的学生。
这一次,路远的眼神中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也没有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平等的赞赏。
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如果不是这一枪,如果不是这道裂痕,路远或许还要在“完美神明”的幻觉中沉睡很久,直到被“主宰”彻底吞噬。
是这一枪,刺破了他的金身,也刺醒了他的灵魂。
“好一个雷千绝。”
路远松开了夹住枪尖的手指。
但他并没有将雷千绝震飞。
相反,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雷千绝的肩膀上。
一股温和醇厚的源力,顺着他的手掌涌入雷千绝体内,瞬间平复了他体内暴走的能量,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
感受着那道名为“被定义的英雄”的裂痕在道心中蔓延,路远非但没有恼怒,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反而泛起了一丝奇异的笑意。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是打破枷锁后的释然。
“原来如此”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面前的雷千绝能听见。
“神坛太高,高处不胜寒;金身太重,重得让人忘了如何挥剑。雷千绝,你这一枪刺得好,刺破了众生给我编织的这件华丽却又沉重的‘龙袍’。”
路远看着面前那张因为极致的透支而狰狞扭曲、却依然死死咬着牙关不肯退缩的面孔,眼中的赞赏化作了实质般的温和。
“你用你的命,给我上了一课。”
路远原本按在雷千绝肩膀上、正在输送源力的大手,缓缓抬起。
随着他的动作,那两根原本夹住枪尖、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的手指,也随之松开。
嗡——!
失去了束缚的灰白雷枪,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欢鸣,那股足以洞穿星辰的毁灭锋芒,再无阻碍,带着雷千绝毕生的执念,继续向着路远的眉心逼近。
然而,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路远却并没有重新防御。
他只是对着雷千绝,或者说,对着这片浩瀚的星空,对着那亿万正在屏息观看的生灵,轻声说道:
“现在,轮到我了。”
在所有人不解、惊恐、甚至绝望的目光中,路远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仿佛关闭了整个世界的光。
他体内的四大至高大道——那贪婪无度、吞噬万物的“饕餮”;那焚尽八荒、霸道绝伦的“炎神”;那汇聚众生、万众归一的“信仰”;甚至连那颗刚刚重塑不久、代表着宇宙本源的“源力之心”。
在这一刻,尽数沉寂。
原本在他脚下铺开的那片浩瀚无垠的“深海”领域,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镇压诸天、令九阶强者都感到窒息的恐怖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此刻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联盟统帅,不再是无所不能的十阶神明。
他放弃了所有繁复强大的力量,舍弃了所有借由外物——无论是神国、信徒、还是法则——获得的神通。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虚空中,身上那件黑色的中山装微微飘荡。
这一刻的路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的洪流,又回到了最初。
回到了那个在万法塔中,面对无穷无尽的知识与奥秘,虽然一无所有,虽然弱小如蚁,却唯有一颗赤子般求道之心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不懂什么是权谋,不懂什么是责任,也不懂什么是神明。
他只知道,手中的剑,要直,要快,要利。
“呼”
路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所有的心神,都从那宏大的宇宙棋盘、从那沉重的文明责任中抽离出来,沉入了自己的本源深处。
他在寻找。
在那些被神性光辉覆盖的角落里,在那些被众生愿力层层包裹的核心中,去寻找那最开始、最纯粹、也最锋利的一点“锋芒”。
那是他穿越之初,面对绝境时唯一的依靠。
那是他斩断一切阻碍,从微末中崛起的最强底牌。
终于,他在灵魂的最深处,看到了那一点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光亮。
它没有“炎神”的绚烂,没有“信仰”的宏大,也没有“饕餮”的诡秘。
它简单得就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顽石。
但它却散发着一种令诸天万界都为之战栗的气息。
那就是——“道斩”。
斩断因果,终结存在,不讲道理,不容置疑。
“找到了。”
路远的心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剑鸣。
外界。
雷千绝的枪尖已经触碰到了路远眉心的皮肤,那恐怖的高温甚至已经燎焦了路远额前的几缕碎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路远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源力的波动,没有法则的轰鸣。
他只是随意地并起食指和中指,指尖并无剑气吞吐,就像是一个孩童在沙滩上准备画下一道痕迹,又像是一位裁缝拿起剪刀准备裁剪一块布料。
对着身前那停滞了一瞬、汇聚了雷千绝毕生之力、承载着众生愿力枷锁的雷光。
轻轻地,向前一划。
“斩。”
这一声轻喝,没有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纵横三万里。
没有法则崩坏、星辰陨落的恐怖异象。
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带起一丝。
只有一个动作。
一个简单的、朴素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切割”动作。
在这一刻,路远摒弃了所有力量,只余下最纯粹的“道”。
我思故我在。
我斩,故敌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