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首诊扬名
“墨一堂”开业的第七日。清晨时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不期而至,将整座古城笼罩在淡青色的烟霭之中。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敲打出错落有致的清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桂花残香。这样的天气,巷子里更是行人寥落,只有几把油纸伞偶尔如浮萍般飘过。
陈墨依旧早早开了门。雨天的光线柔和了许多,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馆内投下朦胧的光影。他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产自四川的川贝母,一颗颗如怀中抱月,需仔细筛去杂质,按大小品相分等。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那些微凉润泽的贝母,感受着它们特有的清苦气息。雨声成了背景音,反倒让馆内更显静谧,药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沉甸甸地浮动着。
约莫已时末(上午十一点左右),巷口传来一阵略显拖沓、滞重的脚步声,混杂着雨滴敲击伞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在“墨一堂”门口停住了,接着是压低了的、带着焦虑的交谈声。
“妈,就是这儿了您慢点,门槛。”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透着疲惫与小心。
“哎哟这腿,这该死的天气”一个苍老孱弱的女声,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痛苦的吸气声。
陈墨放下手中的川贝母,用一旁的软布擦了擦手,抬眼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把撑得有些歪斜的黑色大伞下,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正吃力地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老太太身材瘦小,脊背佝偻得厉害,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儿子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对襟罩衫,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散发,紧贴在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上。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腿——尽管穿着厚厚的棉裤,依然能看出膝关节处不正常的肿胀轮廓,走路的姿势极其艰难,每挪动一寸,枯瘦的手都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呻吟。
门槛虽然不高,对他们而言却像一道天堑。儿子试图半扶半抱地将母亲挪进来,老太太却痛得脸色发白,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让我歇口气”
陈墨快步走上前,并未贸然伸手去搀扶——对于关节剧痛的患者,不当的触碰可能加重痛苦。他侧身让开进门通道,语气平稳清晰地说:“不着急,慢慢来。这位大哥,您扶稳老人家,让她先用不痛的那条腿着力,我这里有垫脚的矮凳。”说着,他从门后拿出一张平日用来取高处药材的、包着棉布的结实矮凳,稳稳地放在门槛内侧。
中年男子感激地看了陈墨一眼,依言调整了姿势。在矮凳的借力下,老太太终于咬着牙,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蹭着,将身体挪进了医馆。一阵冷风裹着雨丝趁机钻入,吹得柜台上方悬挂的几串用于驱虫的艾草轻轻晃动。
进了门,老太太已是气喘吁吁,儿子赶忙扶她在最近的一张榆木圈椅上坐下。椅子是陈墨特意挑选的,比寻常椅子略高,扶手宽大,方便年老体弱者起坐。老太太一落座,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般瘫软在椅子里,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肿胀变形的双手下意识地想去揉搓膝盖,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微微颤抖。
中年男子收起湿淋淋的伞,立在门边,自己也抹了一把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环顾这间古朴洁净、药香浓郁的医馆,目光里充满了试探、希望,以及更深的忧虑。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已走回诊案后、神色沉静的陈墨身上。
“您就是陈医生?”男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我。请坐。”陈墨指了指诊案对面的另一张椅子,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老太太,“先让老人家缓一缓,不急。”
男子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陈医生,打扰了。我是听巷口杂货铺的老刘说起,说您这儿是新开的道医馆,手法不一样我妈这老寒腿,不,是关节炎,好些年了,一年比一年重。西医看了,大医院也去了,药吃了一箩筐,打针、理疗都试过,顶不了多久就又犯。尤其是这阴雨天,简直要了命了今天早上疼得下不了床,听说您这儿,就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过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您看看,还能有法子不?她太受罪了。”
老太太此时缓过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那是一双被长期病痛折磨得有些浑浊、却依然残留着生活韧劲的眼睛。她打量着陈墨,看到的是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些的男子,衣着朴素,面容清瘦,眼神沉静如水,没有她印象中那些“名医”的威严或疏离,也没有江湖郎中的浮夸。她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这些年失望太多了。但儿子的孝心,和这痛入骨髓的折磨,让她还是愿意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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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陈大夫,”老太太声音沙哑,每个字都说得费力,“我这是老毛病了,类风湿西医说的。浑身关节都疼,就这两膝盖最厉害,像有锥子在里头钻,又冷又沉,像绑了冰坨子。夜里疼得睡不着,白天也走不了路您要是有什么偏方,能让它稍微松快点儿,我都感激不尽。” 她的语气里,是认命般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期盼。
陈墨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同情或怜悯的流露——那对病人而言有时是一种负担。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是一种专业性的倾听姿态。
“老人家,大哥,你们慢慢说,病情我了解了大概。既然来了,我们便仔细看看。” 陈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稳定感,“中医、道医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辨证求因。您这病,西医叫类风湿关节炎,我们看来,多属‘痹症’范畴。《黄帝内经》说,‘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但具体到每个人,病因病机又有不同。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首先进行的是“望诊”。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老太太身上,却并非简单的打量。他看的不仅是她痛苦的面容和肿胀的膝盖,更是她的整体“神”与“形”。老太太面色晄白,缺乏血色,是气血不足之象;眼圈发暗,提示肝肾亏虚,精血不能上荣;嘴唇颜色偏淡紫,且干燥有细纹,表明体内有寒瘀,且津液输布不畅。她坐在那里,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是一种畏寒的表现;呼吸浅促,说话中气不足,是气虚的征兆。 这些细节,在陈墨眼中如同拼图碎片,开始组合出初步的病象轮廓。
“老人家,请伸出舌头让我看看。” 陈墨温和地说。
老太太依言吐出舌头。陈墨凝神细观:舌体胖大,边缘有清晰的齿痕,这是脾虚湿盛的典型舌象;舌质淡紫,黯淡无光,表明阳气不足,血脉运行无力,已有瘀滞;舌面上覆盖着一层白腻而水滑的苔,像是刚喝过牛奶,这是寒湿内停、水饮不化的明确证据。“舌为心之苗,又为脾之外候。此舌象,脾肾阳虚,寒湿凝滞,瘀阻经络,病根已深。” 陈墨心中已有初步判断。
接着是“闻诊”。他仔细分辨老太太呼吸的声音(气短而弱),话语的声调(低沉无力),乃至身上隐隐散发的一股类似于陈旧棉絮在潮湿环境中的微微窒闷气味。这在中医闻诊中,有时与体内湿浊郁遏、不得宣发有关。
然后是详细的“问诊”。陈墨的问询极其细致,远超普通医患交流。
“这疼痛,是刺痛、钝痛、酸痛还是冷痛为主?”(答:冷痛、刺痛都有,天气冷或下雨时像冰锥扎,平时是酸沉刺痛)
“除了膝盖,其他关节如何?手指、脚趾、肩膀、腰背?”(答:手指早上发僵,要揉好一会儿,脚踝也肿,腰也酸冷)
“疼痛是持续性的,还是时轻时重?和天气、昼夜、情绪、饮食有没有明显关系?”(答:阴雨天、夜里、劳累后加重,夏天稍好,冬天难熬;生气或着急了好像也会更疼点)
“平时怕冷还是怕热?手脚温度如何?”(答:特别怕冷,夏天都不敢吹风扇,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
“胃口怎么样?喜欢吃热的还是凉的?大便情况?”(答:胃口不好,吃一点就胀,只想喝点热粥热水;大便总是不成形,粘马桶)
“睡眠如何?夜里容易醒吗?”(答:疼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容易醒,醒了就难再睡)
“这病大概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初有没有受过寒、淋过雨,或者生过一场大病、情绪受到很大打击?”(老太太回忆良久,说大概十年前,老伴去世后不久,有一次冒雨去上坟,回来就感觉身上不对劲,慢慢发展成这样。)
陈墨一边问,一边在纸上快速而工整地记录着关键词。每一个回答,都像一块拼图,进一步完善着病情的全貌。情绪创伤(老伴去世)可能导致肝气郁结,气滞则血瘀;冒雨受寒,外邪直中,寒湿入侵;加之年老体衰,脾肾阳气本已不足,无力驱邪外出,导致寒湿瘀血互结,盘踞关节筋骨,经络闭塞不通,不通则痛。病程漫长,正气已虚,邪气深伏,属于本虚标实、寒湿瘀阻的顽痹。 病因病机,在他心中已然清晰。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切诊”,即把脉。
“老人家,请将手腕放松,放在这个脉枕上。” 陈墨将一个棉布小枕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颤巍巍地将枯瘦的手腕放上。陈墨并未立刻将手指搭上去,而是先静心凝神片刻,让自己的呼吸平稳深沉下来。切脉,尤其是面对复杂顽疾,绝非简单地数心跳,而是需要医者将自身心神、气息调整到高度专注、敏锐、空灵的状态,使指尖的触觉成为心神感知的延伸。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按在老太太右手腕的“寸关尺”三部(分别对应心肺、脾胃、肾命)。初时用的是轻取之力(“浮取”)。指下感觉:脉搏沉细,需要用力才能触及,如石投水,这是“沉脉”,主病在里,阳气不足,无力鼓动气血达于体表。脉形细如丝线,是“细脉”,提示气血两虚,阴血不足,脉道不充。 这符合脾肾阳虚、气血亏虚的本虚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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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稍稍加重指力(“中取”)。感觉脉搏跳动缓慢,一息(医者一呼一吸)不足四至,是“迟脉”,主寒证,体内阴寒凝滞,气血运行迟缓。 这与寒湿内停的病机吻合。
再重按至骨(“沉取”)。此时,指下除了迟、细、沉的感觉外,更体会到一种不流畅的、艰涩之感,如同轻刀刮竹,这是“涩脉”的典型特征,表明血脉中有瘀血阻滞,运行不畅。 瘀血的存在也被确认。
换左手诊脉,情况类似,但尺部(肾位)沉迟无力之感尤为明显,肾阳虚衰确凿无疑。
四诊合参,陈墨对老太太的病情已有了全面而深入的把握:脾肾阳气极度虚衰,为本;寒湿邪气深伏筋骨关节,瘀血阻滞经络,为标。属本虚标实、寒湿瘀阻之顽痹。单纯散寒、除湿、化瘀,恐伤正气;一味温补,又恐闭门留寇。治疗需温补脾肾阳气以治本,散寒除湿、活血化瘀以治标,通络止痛以缓急,且需针药并用,内外合治。
诊脉完毕,陈墨收回手,沉吟片刻,看向满脸期待又忐忑的母子二人。
“老人家,您这病,病程长,病根深,用我们的话说,是‘沉寒痼冷,挟湿挟瘀,痹阻经络’。西医的检查结果和用药有其道理,但未能完全切中您体质的根本。” 陈墨的声音清晰而平实,没有故弄玄虚,“治疗起来,急不得,需要一些时间。但今日既然来了,我先用针法和手法,为您缓解一下这膝盖最急迫的疼痛,您感受一下。同时,我会为您开一个内服的方子,回去按时煎服,配合调理。”
老太太和儿子对视一眼,儿子急切地问:“陈医生,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只要我妈能好受点!”
“那好,请扶老人家到那边的治疗床上。” 陈墨指了指用屏风隔开的、铺着洁净棉布的治疗区。
治疗床较矮,方便上下。老太太在儿子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侧身躺下,将疼痛更剧烈的右腿膝盖暴露出来。陈墨先取过一条薄毯,盖住老太太的其他部位以保暖。然后,他站到床边,并未立刻动手。
他需要先运用道家功法,调整自身状态,并为接下来的治疗“布气”准备。这不是表演,而是治疗不可或缺的一环。微晶子传授的“导引布气”之法,旨在调动医者自身精纯的阳气与和畅的经气,通过特定手法和穴位的媒介,输入患者体内,帮助激发其自身正气,驱散邪气,疏通经络。
只见陈墨双目微垂,似闭非闭,调整呼吸,使之变得深、长、细、匀。双手自然下垂,片刻后,缓缓于胸前抬起,掌心相对,如抱球状,微微开合。他的意念高度集中,引动丹田之处那股经年修炼、平和温煦的“气”(一种生命能量感),沿任督二脉流转,逐渐汇聚于双臂,尤其是掌心劳宫穴处。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做着缓慢而蕴含某种韵律的动作。但离得较近的儿子,却隐约感觉到陈医生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一种温煦的、令人心神安定的气息淡淡弥漫开来,连自己因焦虑而紧绷的情绪都不知不觉舒缓了些。老太太也感觉到,当陈医生的目光(虽微垂)投向自己疼痛的膝盖时,那部位冰寒刺骨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点点?或许是心理作用,但她确实觉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约莫两三分钟后,陈墨睁开眼,眼神清澈明亮,更显专注。他先进行推拿手法,以为接下来的针刺做准备,并初步松解局部痉挛的筋肉。
“老人家,会有些酸胀,尽量放松。” 陈墨说着,将双手掌心搓热,然后轻轻覆盖在老太太肿胀的右膝关节周围。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触碰的力道极轻,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稳定的热力,缓缓渗透。老太太原本因疼痛而本能绷紧的肌肉,在这温热的抚触下,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分。
接着,陈墨运用“揉法”、“推法”和“点按法”。他用拇指指腹,以柔和深透的力度,在膝盖上方的梁丘穴、血海穴,下方的足三里、阴陵泉、阳陵泉等穴位,以及膝关节内外侧的缝隙处,缓缓揉按。手法看似不快,但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地透达深处,不是粗暴地按压痛处,而是像疏通淤塞的河道,一点点化开凝滞的气血。老太太感到阵阵酸、胀、麻的感觉从那些被按揉的地方扩散开来,初始有些不适,但很快,那种酸胀感竟然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仿佛冰冻的关节内部开始有微弱的暖流在艰难地流动,顽固的刺痛感被这酸胀感部分替代,竟显得不那么尖锐了。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不是痛苦,而是带着些许释然。
“妈,感觉怎么样?”儿子紧张地问。
“有点酸胀,好像里面没那么紧了。”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推拿约一刻钟,陈墨停手。此时,老太太膝关节局部的皮肤微微泛红,肌肉也松弛了许多。陈墨取过消毒好的毫针。针具细如发丝,闪着银亮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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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用针,会有一点轻微的刺入感,之后是酸、麻、胀或微微的发热感,都是正常的得气反应。请尽量放松,深呼吸。” 陈墨的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再次凝神静气,然后运指如飞,手法快而稳。取穴主要围绕温阳散寒、祛湿化瘀、通络止痛的原则:
每一针落下,陈墨的指尖都凝注着心神与微微的“气”感。他不是简单地将针刺入皮肤,而是在刺入的瞬间,通过微妙的捻转、提插手法,将自己通过功法调动的温和阳气,与针体结合,引导入相应的穴位和经络。这便是道医针法中“以意领气,以气运针”的奥妙。 下针后,他或轻轻捻转,或施行“烧山火”的复式补法(针对虚寒证),或让针体微微颤动以催气。
老太太的感受极为奇特。针尖刺入时只有蚊叮般的微痛,随即,在不同的穴位,她清晰地感觉到各异的“气感”:足三里处是持续的、深沉的酸胀,仿佛有暖流沿着小腿向上蔓延;阴陵泉处是明显的胀感;而膝盖局部的鹤顶、膝眼等穴,在行针片刻后,竟然开始产生一种清晰的、从内部透出来的温热感,像是有小小的暖炉在关节深处被点燃,一点点驱散着那沉积多年的冰寒。这股热感并不灼热,而是温煦舒畅,所过之处,原本针扎般的刺痛和沉重的束缚感,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开始缓慢地消融、松动。她甚至能感觉到,在陈医生捻转某几根针时,膝盖深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咯噔一下的松动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热膝盖里面热了”老太太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惊喜,眼角竟有些湿润。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关节“温暖”是什么感觉了。
儿子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他虽然不懂医术,但母亲脸上痛苦神色的明显缓解,以及那声“热了”,让他心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火花。
留针约三十分钟。期间,陈墨不时轻柔地捻动针柄,维系和引导着“气”的运行。馆内异常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老太太逐渐变得平稳深长的呼吸声。她竟然在治疗中,微微打起了盹——这是疼痛缓解、身心放松的最直接证明。
起针时,陈墨的手法同样轻柔利落,用消毒棉球轻轻按压针孔。然后,他再次将双掌搓热,覆盖在老太太的膝盖上,运用一种轻柔的震颤手法,让残留的药力(针感)和温煦之气更好地散入组织深处。
“老人家,慢慢起来,感觉一下。” 陈墨示意儿子过来搀扶。
老太太在儿子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坐起,然后尝试将右腿垂到床下。她先是试探性地轻轻动了动脚踝,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犹豫,尝试弯曲膝盖。
“咦?” 她发出一声轻呼。以往,这个弯曲的动作会引发剧烈的刺痛和僵滞感,仿佛关节锈死了一般。而此刻,虽然仍有酸胀和些许疼痛,但那可怕的、钻心的刺痛感显着减轻了,关节活动的范围也明显增大了!她鼓起勇气,尝试将脚放在地上,支撑一点点重量。
“妈,您慢点!”儿子紧张道。
“好像真的松快多了!”老太太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久违的轻松,“不像以前,像绑着两块大石头,又冷又痛。现在觉得有点力气了,里面是暖的!”
她在儿子的搀扶下,尝试着走了两步。步伐虽然依旧蹒跚缓慢,但比起进门时那几乎挪不动步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至少,她可以相对平稳地站立,并迈出完整的步子了。
“陈医生!这这真是太神了!”儿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这么一次,就能看到效果!”
陈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依旧平静:“这是针法和手法暂时疏通了一下局部经络,激发了一点阳气,所以疼痛缓解比较明显。但要治本,祛除深处的寒湿瘀血,培补亏虚的脾肾阳气,还需要内服药物和持续的调理。我再给您开个方子。”
他回到诊案前,略一思忖,提笔挥毫。字迹清峻有力,处方思路清晰:
治法:温补脾肾,散寒除湿,活血化瘀,通络止痛。
方药(拟定):
熟地黄 30g,山药 15g,山茱萸 12g —— 滋补肾阴,阴中求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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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附子 9g(先煎),肉桂 6g(后下),干姜 10g —— 温补肾脾之阳,散寒破阴。
炒白术 15g,茯苓 20g,苍术 10g —— 健脾益气,燥湿利水。
当归 15g,川芎 12g,丹参 20g,鸡血藤 30g —— 养血活血,化瘀通络。
独活 15g,桑寄生 20g,桂枝 10g,细辛 3g —— 祛风散寒除湿,温通经络。
炙甘草 6g —— 调和诸药。
煎服法: 附子先煎一小时,再加入其他药物同煎,肉桂在最后五分钟放入。每日一剂,早晚分服。忌生冷、油腻、海鲜发物。
他将处方递给中年男子,并仔细交代了煎药注意事项和可能出现的服药反应(如附子温热,初期可能稍有口干,属正常)。
“先服七剂。七天后再来复诊,根据情况调整方药。平时注意保暖,尤其是膝盖和腰腹。可以每天用热水泡脚,水中可加少许艾叶、红花。情绪尽量保持平和。” 陈墨嘱咐道,“今天治疗后,疼痛会缓解一段时间,但病根未除,可能还会反复。按时服药,配合调理,慢慢会看到根本的改善。”
母子二人千恩万谢。儿子掏出钱包付诊金,陈墨只收了极为合理的费用,远低于大医院的专家挂号费。老太太坚持要自己走,虽然仍需要儿子在旁边护着,但她脸上的痛苦之色已然大减,眉宇间甚至有了些神采。
“陈大夫,您真是有本事!我看了这么多医生,第一次感觉这么对症!”老太太握着陈墨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但已不再剧痛颤抖),感慨道,“我一定按时吃药,下周准来!”
目送母子二人撑着伞,相互搀扶着,以比来时轻快得多的步伐慢慢消失在雨巷深处,陈墨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回到馆内,将用过的针具仔细消毒收好,整理治疗床。窗外雨声未歇,馆内药香如旧。
首诊。一个被多年顽疾折磨的老者。一次融合了道医功法、精准辨证、针推并施的完整治疗。虽然这只是漫长调理的开始,但那立竿见影的疼痛缓解和患者眼中重燃的希望之光,无疑是对“墨一堂”医术最有力的初证,也是对他陈墨坚守医道之路的一份珍贵回响。
他知道,口碑会从这一刻开始,如同这秋雨浸润泥土般,悄然在这古城巷陌间渗开。而他的路,也随着这第一位病人的到来,真正踏上了新的里程。他洗净手,重新坐回诊案前,心境却比雨日更加澄明宁静。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帮助的生命,叩响这扇朱红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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