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一拨自称是来、实则却是故意找茬儿的街道工作人员之后,整个小院子终于重新恢复到一片宁静之中。寒冷刺骨的冬风无情地席卷而过,吹得城墙上那些参差不齐的墙垛口都发出阵阵低沉呜咽般的声音,仿佛也感受到了这里的冷清和孤寂一般。
王嫣然默默地注视着眼前正在专心致志地弯腰拾起一把铁锹准备继续劳作的陈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再三;然而最后,她还是选择强行将所有的忧虑与关切之情统统深埋于内心深处,并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把破旧扫帚,然后毅然决然转过身去迈步走进屋子里。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明白,此时此刻无论说出怎样安慰或者愤愤不平之类的话语其实都毫无意义可言——毕竟这些言辞对于目前正处于困境中的陈墨来说实在太过无力且苍白了!所以倒不如用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对他坚定不移的支持更为妥当一些,比如就像现在这样陪伴着他一起慢慢地把这块原本荒芜不堪的土地一点一点地精整收拾好
陈墨双手紧紧握住铁锹柄,手臂肌肉紧绷发力,然后猛地向前一挥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最后一丛顽固的蒿草便应声而倒,并随着他后续的一个连贯动作被连根掘起。紧接着,陈墨没有丝毫犹豫地将这株蒿草用力扔向了墙角处那个正在逐渐增高的杂草垃圾堆——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后稳稳落下并迅速与其他杂草融为一体。
虽然陈墨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实际上每一次挥锹都是那么沉稳有力、恰到好处:他总是会先把铁锹深深插入土中,再用尽全力往上撬挖;如此反复操作几遍之后,那些原本深藏于地下的草根就会毫无例外地全部暴露出来。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全神贯注且一丝不苟,仿佛眼前这片土地就是他最珍视的宝贝一般需要精心呵护。
此刻,陈墨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它们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滴落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形成一团团淡淡的白色雾气飘散开来。然而面对这样恶劣的环境和高强度的劳动强度,陈墨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享受其中——因为正是这种纯粹的体力劳作才使得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脑海里原有的各种纷繁复杂的念头也如同水中的泥沙一样慢慢地沉淀下去
他停下动作,拄着铁锹,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刚刚清理出来的一小片土地。泥土是深褐色的,板结,夹杂着碎砖石和不知年岁的碎陶片,但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依然能看出其中蕴含的生机。这片地大约有十来个平方,紧挨着那口盖着石板的废弃古井。在他的规划里,这里将是草药圃的核心区域。
“墨儿,草药者,天地精气所钟。择地当向阳、通风、近水而排水佳,土质以疏松肥沃为要,然贫瘠之地,以心经营,亦可化育良材,如同顽石可出美玉。” 师父微晶子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带着山间清风般的气息。
陈墨慢慢地蹲下身子,伸出右手轻轻地抓了一把泥土放在手心里,然后仔细地用手指将其捏碎并展开。经过一番观察后发现这里的土质真的不太好啊!不仅有些发粘而且里面含有的有机物质也非常少呢。然而面对这样的情况陈墨并没有感到灰心丧气或者失去信心。因为他曾经听自己的师傅讲过:大地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是能够滋养万物生长发育的;同时通过一些方法也是可以改变土壤质量和成分结构从而让它变得更加适合植物生存繁衍下去的。比如说我们可以把那些落在地上的树叶收集起来经过一段时间发酵之后就会变成很好的肥料哦~另外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到城外面那条河流旁边去找点沙子回来与现有的土混合在一起这样就能起到改善土质作用啦!当然除此之外如果这口井里的水还算干净卫生没有受到什么污染的话那么它绝对称得上是一个绝佳无比的用来浇灌农作物的水资源呐!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对陈墨来说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于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很奇妙特别的感受那就是当他站在这块紧挨着古老城墙边上的土地时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清楚却又真实存在着的叫做厚德载物般深沉宁静且具有极大包容性的气场氛围这种气场氛围对于那些必须要从周围环境当中充分汲取大自然给予它们的各种营养精华才得以茁壮成长的草药们来讲也许远比仅仅只是拥有一块肥沃富饶的土地显得还要更加珍贵难得得多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来年春天,这片土地上冒出嫩绿芽尖的景象。薄荷该种在近水处,喜湿;艾草耐旱,可以种在靠墙稍干爽的坡地;金银花需要搭架,可以种在井边,攀附老墙;还有柴胡、防风、益母草他甚至在脑海角落规划了一小片阴凉地,尝试种植对环境要求更高的石斛或三七。这不仅仅是为了用药方便,更是一种象征——让生命的绿色,在这片被他选定的、象征着新生与扎根的土地上,蔓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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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向那几间破败的平房。王嫣然正在清扫最大那间屋子,灰尘弥漫。这间房约有二十平米,朝南,有一扇窗户正对着院子,采光相对最好。陈墨走进去,环顾四周。墙壁斑驳,水渍蜿蜒,地面坑洼,屋顶的椽子裸露,挂着蛛网。但在他的眼中,这一切破败正在被脑海中逐渐清晰的图景所覆盖、修复。
这里,将来会是“清和堂”的主室。不需要华丽的装修,墙壁用石灰重新粉刷成干净的白色即可,或许可以请王嫣然帮忙,在北墙手绘一幅简淡的山水,或者就挂一幅师父传授的“人身小天地”示意草图。地面需要平整,铺上青砖或最简单的水泥地,务必整洁。东墙下,摆放一张厚重的原木书桌,那是他看书、记录病例、静思的地方。书桌要宽大,可以铺纸研墨,也可以放置脉枕。桌角设一个小小的香插,他喜欢在静心时焚一支自制的草药香,气味不必浓烈,清幽安神即可。
西墙,则是药柜和书架。药柜不必像大药房那样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只需一组中等大小的实木柜子,分成几十个小抽屉,存放他最常用、最地道的几十味药材。每味药都要精挑细选,注明产地、采摘时间、炮制方法。旁边的书架,则放置他那些手稿、医书,以及一些可能收集到的道家典籍。书架顶上,可以摆放几盆绿萝或吊兰,增添生气。
房间中央,需要留出相对空旷的区域。放置两把舒适的旧式木椅,一张小茶几,供来访者歇脚、交谈。靠里侧,用一道素雅的布帘或竹帘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一张简易但稳固的治疗床,用于针灸、推拿或艾灸。帘子可以保证一定的私密性,又不至于完全封闭,保持气流通畅。
整个房间的基调,必须是明亮、整洁、安静、祥和。要让走进来的人,第一感觉不是进入了一个“看病”的场所,而是踏入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疲惫、调理身心的宁静空间。正如师父所说:“上工治未病,其要在调神。环境清和,则心神自安。”
他又走到隔壁较小的房间。这里更破旧,甚至有处屋顶能看到天空。这里计划作为他的卧室兼日常起居室。只需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简单至极。修行之人,安身之处但求遮风避雨,清净无扰即可。他甚至想,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在墙角设一个极小的静坐蒲团,面对窗户,每日晨昏,于此调息存想,感受城墙内外天地气息的交融。
最后是院子。除了草药圃,井边需要清理出来,做一个石板洗手池。院墙根下,可以搭一个简易的棚子,用于晾晒草药、堆放杂物。那两棵老树要保护好,树下可以放置石凳,夏天乘凉,秋天观叶。他甚至想象着,未来若有机会,在院中一角立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石头,上面刻一个“和”字或“静”字,不必醒目,似有若无,增加一点古朴的意趣。
所有这些规划,如同一幅细致而温暖的画卷,在他心中徐徐展开。每一个细节,都融合了他对道医的理解、对师父教诲的领悟,以及对未来那份小心翼翼的憧憬。这不是一个急于求成、追求利益的“诊所”,而是一个需要时间慢慢滋养、慢慢成形的“道场”。在这里,医术是载体,沟通天地、调和身心、传承文化才是内核。
他走到院子中央,再次抬头,望向那堵巍峨沉默的古城墙。
城墙高达十余米,厚重的青砖层层垒砌,砖缝里长出枯黄的苔藓和顽强的灌木根茎。墙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岁月侵蚀形成的自然弧度与斑驳痕迹,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的脊梁。墙头,垛口整齐排列,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剪出锯齿般的轮廓。更高处,是蜿蜒的步道和偶尔走过的游人身影,微小如蚁。
七年囹圄,他面对的是现代监狱冰冷光滑的水泥高墙,那是禁锢、是规则、是失去自由的象征。而眼前这堵墙,同样高大,同样沉默,却承载着六百年的风雨历史,见证过无数王朝兴替、烽火硝烟、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它不拒绝生命的攀附(那些墙缝里的植物),不隔绝内外气息的流动(风过垛口的哨音),反而因其厚重与古老,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稳定的气场,将喧嚣过滤在外,将沉静保留在内。
站在这堵墙下,陈墨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个人的冤屈、七年失去的光阴、未来的莫测艰难,在这堵历经无数更大历史洪流冲刷的城墙面前,似乎都被赋予了某种更宏大的视角。他的苦难是真实的,但放在这漫长的时空尺度下,又显得如此具体而微。城墙不语,却仿佛在告诉他:孩子,我在这里看了六百年,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扎根,生长,该来的会来,该去的会去。
眉心处的混元印微微发热,不是预警,而是一种温润的共鸣。他闭上眼睛,尝试以初学的天地感应术去“触摸”。他仿佛能感到脚下大地深处沉稳的搏动,与城墙基座紧密相连;能感到冬日阳光尽管微弱,却依旧带着穿透寒气的生命力,洒在墙砖和他的身上;能感到风从北边吹来,掠过荒原,带来远方的气息,在墙根处打着旋,然后向上,越过墙头,去往南边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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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刻,他不是孤身一人面对未来的囚徒陈墨,而是站在古老大地与历史脉络交汇点上的隐真传人。他要建立的道医馆,也将是这宏大生命网络中的一个微小而独特的节点。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您看到了吗?弟子找到地方了。虽然破旧,虽然艰难,但这里有根,有静气,有能连接天地的感觉。我会在这里,把您传给我的东西,一点一点种下去,让它发芽,长大。不求显达,但求不负所托,利己利人。”
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吹过,卷起院中尘土,也吹动了陈墨额前的碎发。他睁开眼,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迷茫。
“陈墨,吃饭了!”王嫣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轻松。她已经简单清扫出一块地方,用带来的小电炉煮了两碗热汤面,香味飘了出来。
“来了。”陈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城墙,转身进屋。
简陋的屋子里,两张小凳子,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对面是王嫣然带着灰尘却明亮的笑容。这一刻,现实与理想,艰难与温暖,过往与未来,在这城墙根下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小院里,达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平衡。
道医馆还远未成形,它只是一个刚刚清理出来的地基,一个在心中反复勾勒的蓝图。前路必定充满挑战——孙小军的暗中阻挠,社会的偏见,生计的压力,医术精进的漫长道路但陈墨知道,最重要的第一步,他已经迈出,并且稳稳地站在了这片自己选择的土地上。
他端起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新生,就从这碗热汤面,从这间破屋子,从这片需要亲手开垦的土地,从这道沉默而厚重的古城墙的注视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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