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晶子最后的话语,连同那化作光点汇入眉心的“混元根本印”,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陈墨沉寂的心湖中炸开万丈波澜。他跪在地上,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许久没有动弹。
不是不愿动,而是不能。
三十八代祖师。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激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过往七年里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峰回路转,此刻都被这条突如其来的隐秘脉络串联起来,构成一幅让他震撼到几乎失语的图景。
原来,那些深夜里宛如醍醐灌顶的明悟,并非自己天赋异禀。
原来,那些看似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并非仅仅是运气使然。
原来,那块温养心神、指引方向的玉佩,承载的是一位跨越百年沧桑的道门祖师的守护与期许。
而那位在他记忆中总是穿着洗白旧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山中老人的师父,竟是隐真一脉传承了三十八代、历经晚清、民国、直至现代的掌脉祖师!
陈墨的呼吸变得深长而颤抖。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师父教他辨认草药,总是指着最不起眼的野花野草说:“你看这车前草,道旁践踏而不死,清热利尿,最是平凡中见功用。道亦如此。” 他想起师父演示推拿手法时,手指沉稳如山岳,却又能精准感知到他穴位深处最细微的气血滞涩,说:“医者之手,要稳如磐石,敏如秋水。心到,意到,气到,力才能到。” 他想起在狱中最黑暗的日子里,那种如寒夜星光般照亮心田的清明感与坚持下去的勇气
这一切,点点滴滴,寻常话语,朴实教导,背后竟然是一位真正的道家祖师,以如此隐晦、如此不着痕迹的方式,为他铺就的一条在绝境中重拾自我、坚守初心的道路。
没有恢弘的仪式,没有玄奥的咒语,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有的只是润物无声的引导,是危难时的提点,是迷茫时的守候。这正是师父——不,是祖师——所说的“隐真”吗?和光同尘,真修于俗,在平凡的言行中传递不平凡的道统。
“莫忘初心,莫负所学。”
“道在脚下,医在手中,心在众生。”
最后那三句嘱托,此刻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灵魂深处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炽热的温度。这不仅仅是一位师长对弟子的期望,这是一条绵延了数十代的隐修真脉,穿过百年烽烟与尘世浮沉,将最后的薪火,郑重地交付到了他的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堤防。震惊、恍然、无以复加的崇敬、深沉的感激、还有意识到这份传承之重而生的惶恐与颤栗种种情绪交织翻滚,最终化作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斑点。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洗礼、被巨大存在认可与托付时,那种混杂着卑微与荣耀、战栗与坚定的复杂情感的宣泄。
他慢慢地、极其郑重地直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但他毫不在意。目光抬起,望向那空荡荡的椅子,仿佛还能看到祖师最后那抹淡如晨曦、却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慈悲的微笑。
小屋寂静。油灯的光晕将他跪坐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窗外的监狱夜色依旧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但这方寸之地,此刻却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尘嚣,成为一个神圣的传承交接之所。
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眉心深处那股新生的、温润而浩瀚的气息——混元根本印。它沉静地存在着,如同一个无声的见证,也像一颗已经种下的种子。同时,贴身的玉佩传来熟悉的暖意,与眉心的印记隐隐呼应。
他明白了。祖师并非彻底离开。那份清寂如寒潭、温润如古玉的气息,那份“隐真”的道统精神,已经通过这枚玉佩、这道根本印,更深地融入了他的生命,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往后的路,他需要独自去走,但祖师的道,将在他的每一步中延续。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使命感,如同破晓的阳光,穿透了所有纷杂的情绪,照亮了他的整个心神。
他再次,以最端正的姿势,对着虚空,也是对着自己心中那盏被重新点燃、且更加明亮的传承之灯,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起誓。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在小屋中回荡:
“弟子陈墨,今日方知师承之重,祖师之恩,如天高海深。”
“蒙祖师不弃,以戴罪之身,授以道统,传以心法,护以周全,引以正道。此恩此德,粉身难报万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清明,仿佛能穿透眼前的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
“弟子在此立誓:”
“第一,永持初心。无论身处何境,遭遇何难,必坚守医者济世活人之本心,持守道法自然、调和阴阳之根本。不以贫贱移志,不以富贵改节,不以困厄丧气,不以顺遂骄矜。此心此志,天地共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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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精进所学。定将祖师所传道医学问,与狱中所悟、手稿所录,融会贯通,日夜钻研,不敢有丝毫懈怠。医术无止境,道途无穷期,弟子愿以毕生精力,上下求索,务求通达。”
“第三,光大传承。出得此门,必将所学所用,造福于世。开设医馆,不问贫富贵贱,一心救治;传播养生正道,不涉玄虚怪诞,但求有益民生。隐真一脉‘和光同尘,真修性命’之宗风,弟子虽愚钝,必竭力践行,使此脉薪火,不自我而绝,反能于当世焕发微光,利益有情。”
“第四,清净自守。持身以正,持心以诚。铭记祖师‘隐真’之训,不慕虚名,不逐浮利,于平凡处见真章,在尘俗中修本性。玉佩在身,即为明镜,时时拂拭,不使心镜蒙尘。”
誓言已毕,陈墨伏身再拜。这一次,他的姿态更加沉稳,心意更加凝练。起身时,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如被秋水洗过的寒星,清澈,坚定,蕴藏着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洗刷冤屈、重获自由而活。他的肩上,担起了一份跨越百年的道统传承;他的脚下,延伸着一条需要他去走、去铺就的“隐真”之路;他的心中,燃起了一盏不仅要照亮自己、更要尝试去温暖他人的灯火。
道路注定崎岖。出狱后的生计、世人的偏见、孙家可能的阻挠、开馆行医的万般艰难这些现实的压力依然存在,并未消失。但此刻,在这些压力之上,有一种更高远、更坚实的东西支撑着他。
那是祖师的期望。
那是传承的份量。
那是自己立下的誓言。
陈墨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带着寒意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仰望铁网外那片狭小的、星子稀疏的夜空,仿佛在与那已然消散、却又无处不在的祖师之灵对话。
“祖师,您放心吧。”他心中默念,“前路虽远,行则将至。道统虽微,持则必彰。弟子陈墨,定不负所托。”
他回到桌前,就着油灯,翻开了那部凝聚了他七年心血的手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图表,感受已截然不同。这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学习笔记,这是一部承前启后的、蕴含着隐真一脉道医精髓的“种子”。他需要让它变得更加完善,更加系统,更加能够为将来真正济世所用。
他提起了笔。
灯火如豆,映照着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窗外的夜色,依旧是无边的高墙与禁锢。但在这间陋室之内,一颗承载着古老传承的种子,已经坚定地发出了新芽,准备迎接墙外那个广阔而未知的春天。
誓言既立,此心已定。剩下的,便是用未来的每一天,去践行,去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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