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清晨,陈墨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监狱西角的这片天地,已经在他的照料下形成了独特的生态——草药圃里的积雪化尽,泥土泛着湿润的深褐色,一些耐寒的草药如柴胡、防风已经抽出嫩芽。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残冬的气息。
自从那次玉佩赠予之后,师父微晶子的“出现”方式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深夜冥想时的清晰显化,而更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同在感”。陈墨在打理草药时,会感觉到师父的目光仿佛透过晨雾注视着他;在静坐调息时,能感知到那种清寂的气息如薄纱般笼罩周身;甚至在翻阅那些整理好的手稿时,某些段落会突然泛起淡淡的光晕,仿佛师父正在与他一同审阅。
但这种“同在感”,在最近一个月里,渐渐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那气息不再像从前那般温润饱满,反而像秋日最后的蝉鸣,清越中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陈墨心中隐隐不安,但他不敢深想,只是更加勤勉地照料着药圃,整理着手稿,仿佛这样就能将师父的存在牢牢挽留在身边。
这天黄昏,他正在将晾晒好的艾叶小心地收进陶罐。夕阳的余晖穿过高高的铁窗,在简陋的小屋里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艾草特有的辛香,混合着陈年纸张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墨儿。”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陈墨手中的陶罐几乎脱手。不是意念中的感应,不是记忆里的回响,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苍老,温和,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实在。
他缓缓转身。
微晶子坐在那张唯一的旧木椅上,身影比上次显化时更加凝实,甚至能看到道袍布料的纹理,看到袖口磨损的毛边。但陈墨的心却沉了下去——师父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是病态,而是一种仿佛随时会化入光中的虚薄。那双总是清澈如寒潭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深邃,却像蒙上了一层遥远的雾气。
“师父”陈墨放下陶罐,快步上前,却在距离三步时停住了。他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一种巨大的惶恐攫住了他。
微晶子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陈墨这才注意到,师父的手中多了一物——一根通体乌黑、却隐隐泛着紫金色暗芒的木杖。杖身天然虬曲,仿佛老藤盘绕,顶端嵌着一枚非玉非石、温润如脂的乳白色圆珠,珠内似有云气流转。
“坐吧,孩子。”微晶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有些话,该告诉你了。”
陈墨在对面床沿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握紧,指尖冰凉。小屋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监狱广播声,模糊如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你可知,”微晶子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手中的木杖上,“你一直称呼我为‘师父’,却从未问过,我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又为何会在此地,以这样的方式与你相遇?”
陈墨一怔。确实,从儿时在山中初见,到后来狱中的一次次指引,他从未想过要追问师父的来历。在他心中,师父就是师父,是传授他医药知识、导引他心性的长者,是如父如师的存在。至于其他,似乎并不重要。
“因为在你心中,道在眼前,不在名号。”微晶子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此心纯然,甚好。但今日,缘分将尽,有些因果,需得明了。”
他顿了顿,手中的木杖轻轻点地。明明只是虚点,陈墨却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如同钟磬余韵的鸣响,从小屋的地面,一直震颤到他的心底。
“吾名微晶子,乃是终南山隐真一脉,自老君传道,尹喜真人承之,至我这一代,已传三十八世。”老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按道门谱系,我当为隐真派第三十八代掌脉祖师。”
“三十八代祖师?”陈墨喃喃重复,大脑一片空白。他虽然知道师父非同寻常,但“道家祖师”这样的身份,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畴。在他的认知里,那应该是传说中的存在,是供奉在殿堂里的塑像,是古籍里记载的名号,而不是眼前这个教他认草药、给他推拿、在狱中陪伴他度过无数艰难夜晚的老人。
微晶子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轻轻摇头:“名号虚妄,何必执着。所谓祖师,不过是先行一步的求道者罢了。隐真一脉,自尹喜真人于函谷关得《道德》真传,便立下‘隐于市朝,真修性命’的宗风。历代传人,或为医,或为农,或为匠,或为乞,混迹尘俗,和光同尘,于日用常行中体悟大道,于百姓疾苦中践行慈悲。不求显达,不立宗门,唯以心印心,择缘而传。”
他缓缓讲述,声音如深山古泉,潺潺流淌:“第三十二代祖师玄微真人,于唐末乱世行医济民,活人无数,却无人知其道者身份。第三十五代祖师守拙真人,明末清初时为一樵夫,于山中救一落难书生,传其导引之术,书生后成一代儒医,亦不知师承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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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晶子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高墙铁网,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我生于光绪末年,少年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流浪至终南山下,饥寒交迫,几近绝命。是上一代祖师,也就是我的师父——云游至此的赤松道人,将我救下。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游方郎中,却有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他收我为徒,并非因我有什么天赋异禀,只是见我‘濒死而不失恻隐’——那时我怀里还护着一只同样受伤的幼雀。”
陈墨屏息听着。师父的讲述将他带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维度。
“随师修行六十余载,师父于庚子年(1960年)冬月羽化。临去前,他将这根‘混元杖’传于我,嘱我‘隐真一脉,不绝如缕,当择心性纯良、能于困厄中守道者传之,不必拘泥形迹’。”微晶子轻抚杖身,眼神悠远,“此后我又独自修行数十载,遍历名山大川,也深入市井乡野。见过战火硝烟,也见过太平盛世;医过达官显贵,也救过贩夫走卒。见证了这个国家最动荡的岁月,也目睹了人性在最极端环境下的光辉与黑暗。”
“那师父您怎么会”陈墨忍不住看向四周的监狱环境,又看向师父虚幻却凝实的身影。一位修行超过百年、历经沧桑的道家祖师,怎么会与这座监狱、与自己产生如此深的羁绊?
微晶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墨,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感慨:“此事说来,确是一段奇缘。十五年前,我云游至本省,感应此地有极重的‘冤戾之气’与‘困龙之相’交织,心生感应,便在此处结庐暂居。后来得知是这座监狱,本不欲沾染过多因果。然而七年前的一个秋夜”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那个关键的夜晚:“我于定中忽见东南方向有‘文曲星’晦暗不明,却有一颗微弱的‘药星’(天医星)之光,顽强地穿透重重阴霾,虽摇曳不定,却始终不灭。循光而至,便‘见’到了你——那时你刚入狱不久,正值最绝望之时,夜夜枯坐,心若死灰。但即便在那样的绝境中,你梦中仍会无意识地背诵《汤头歌诀》,手指会在身侧无意识地比划针灸穴位。”
陈墨浑身一震。那些刚入狱时的细节,连他自己都模糊了,师父却如此清晰地道出。
“我观你命格,本是悬壶济世的良医之材,却遭奸人构陷,明珠蒙尘。更难得的是,你心性中有一股天生的‘医者仁心’与‘道根’,即便身处绝境,这份本心仍未完全泯灭。”微晶子的声音温和下来,“于是我便动了传法之念。但我这一脉传法,讲究‘缘法自然’。若直接显化收徒,反而可能乱了你的心性,也违背‘隐真’之本意。”
“所以那些梦?那些突然的领悟?还有在医务室”陈墨恍然大悟。
“是,也非全是。”微晶子微笑道,“最初,我只是在你冥想或浅睡时,以神念引导,激发你儿时随我学艺的记忆——你那时只当我是个山中采药的怪老头。后来,随着你心性渐稳,我便在你遇到具体困境时,给予适当的点拨。至于那玉佩,确是我本命法器之一,分出一缕神魂印记与道韵温养其中,故能护你心神,亦能作为你我神念感通的桥梁。”
陈墨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贴身的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意。原来这一切,并非偶然的运气或自己的幻觉,而是一位道家祖师跨越时空的守护与传承。
“这七年来,我看着你从绝望中挣扎起身,看着你用医术化解他人痛苦,也滋养自己的心性;看着你在帮派争斗中守住底线;看着你整理道医学问,渐成体系;看着你在众人面前坦然分享感悟”微晶子的眼中泛起欣慰的光芒,“墨儿,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隐真一脉第三十九代传人,你当之无愧。”
“三十九代”陈墨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荣耀感和更深的不安同时涌上心头。师父如此郑重地交代这些,那句“缘分将尽”像冰冷的针,刺在他的预感上。
微晶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着看透世情的豁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的尘世之缘,将尽了。这一缕驻世神念,依托早年一点未了的因果与对你的牵挂而存续。如今你心性已成,道基已固,前路虽仍有坎坷,但已能独自面对。这缕神念的使命完成了,也该回归本源了。”
“师父!”陈墨猛地站起,眼眶瞬间红了,“您的身体是不是因为我”
“痴儿。”微晶子摇头,身影似乎更淡了些,“聚散离合,本是天道常理。我以神念显化,消耗的是早年积蓄的一点本源灵光,与你的成长无碍,反是因你心性光明,滋养了这缕神念,才能延续至今。如今油尽灯枯,是自然之理,并非坏事。”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今日之言,你需谨记:隐真一脉,不重名号,不尚神通,唯重心性光明、知行合一。你出狱后,无论行医济世,还是平凡度日,只要持守‘医者仁心’与‘道法自然’之本,便是我脉真传。这根混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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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晶子手中的木杖突然绽放出柔和的紫金色光华,整个小屋都被照亮。在陈墨震惊的目光中,那根看似实体的木杖,竟渐渐化为无数光点,如同流萤般飞舞,最后汇聚成一道小小的、凝练无比的紫金色符印,缓缓飘向陈墨。
“此杖本体早已随我肉身羽化,你所见乃是其道韵神意所化。今将这道‘混元根本印’传于你,印入你眉心祖窍。日后你修行深入,自会明了其妙用。它亦是隐真一脉掌脉的信物,虽然我这一脉,大概也不会再有第四十代传人了。”
那紫金符印轻盈地落在陈墨眉心,微凉,随即化为一股温润浩瀚的气息,沉入他意识深处。陈墨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与踏实感,仿佛灵魂深处某个一直空着的位置,被悄然填满了。
微晶子的身影此刻已淡如薄雾,几乎要融入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注视着陈墨,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以祖师的身份,给出嘱托:
“陈墨,隐真一脉第三十九代唯一传人。”
“莫忘初心,莫负所学。”
“道在脚下,医在手中,心在众生。”
“去吧。”
话音落下,那最后一缕清寂如寒潭、温润如古玉的气息,如同晨曦中的薄雾,悄然消散在空气中。小屋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岗楼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陈墨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脸颊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但他没有去擦。胸口玉佩温润,眉心处似有若无的清凉感还在。师父最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烙在了心上。
三十八代祖师七年的守护与传承缘分已尽
他缓缓跪了下来,对着师父刚才坐过的椅子,也是对着虚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传道授业之恩。
第二个头,谢护持引领之德。
第三个头,立誓承继道统,不负所托。
起身时,他的眼神已经不同。悲伤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澈。他走到桌边,点亮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那厚厚的手稿,那片即将迎来新生的草药圃,还有贴身的玉佩和眉心深处的传承印记,都在静静等待。
距离出狱,还有一百七十三天。
前路未知,但灯火已明。
隐真一脉第三十九代传人陈墨,即将走出高墙,走向属于他的,也是属于这份古老传承的,崭新道路。
窗外,春夜的第一颗星,在铁网外的天幕上,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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