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缩在一件半旧的驼色大衣里,领口竖起,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戏票,票根上印着“天华戏院·霸王别姬”的字样。她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警惕地扫过街角每一个阴影——自从“寒鸦”伏诛,“惊蛰计划”覆灭后,津门的日伪势力像是蛰伏的毒蛇,看似销声匿迹,实则在暗处磨着獠牙。
三天前,海河送来一份加密情报,寥寥数语却让整个地下党小组的心都揪了起来:“黑日余孽,代号‘魅影’,携新型神经性毒剂潜入津门,据点疑似天华戏院后台。此人精通易容,善用伪装,曾在沪上制造数起暗杀惨案,目标直指我方津门联络站核心成员。”
情报的末尾,还附着一句海河的亲笔批注:“魅影手段狠辣,且与当年‘黑日’组织的‘银狐’有师徒之谊,晓棠,此獠极擅攻心,你若请缨,务必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苏晓棠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从她披上卧底的外衣,踏入这盘生死棋局的那天起,“谨慎”二字就刻进了骨髓里。可这一次,她没得选。魅影手里的神经性毒剂,无色无味,吸入即瘫,一旦投放至联络站的水源或食物中,整个津门的地下情报网都将毁于一旦。而更要命的是,魅影手里攥着一份联络站成员的模糊画像——那是数月前,中村一郎的残余势力冒死送出的,虽因情报传递失误,画像细节残缺,却足以让魅影按图索骥,逐一排查。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天华戏院。魅影既以戏院为据点,必然会利用戏班的流动性,将毒剂分批次运往各个目标地点。而苏晓棠的身份,是“天华戏院”新聘的琴师,艺名“玉棠”,一手琵琶弹得凄婉动人,三天前凭借一曲《十面埋伏》,成功敲开了戏院后台的大门。
她走到天华戏院的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演员通道”。守在门口的是两个穿着黑色短褂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一看便知藏着家伙。两人见了苏晓棠,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玉棠姑娘来了?王班主正念叨你呢,说今儿个压轴的《霸王别姬》,少了你这琵琶,可就没那股子悲壮劲儿了。”
苏晓棠微微颔首,声音柔得像水:“劳烦二位哥通报一声,我带了新调的琴弦,今儿个定不让各位失望。”
疤脸汉子摆了摆手:“通报啥?姑娘现在可是咱们戏院的红人,直接进!”
苏晓棠道了声谢,推门走进后台。一股混杂着脂粉香、汗味和木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戏班子的人正忙得脚不沾地,旦角们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生角们扎着靠旗,嘴里哼着唱腔,道具师搬着刀枪剑戟来回穿梭。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在擦拭戏服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件绣着金线的霸王靠。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四周,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审视。苏晓棠的心跳微微一滞——此人便是王班主,也是情报里提到的,魅影的接头人。
她提着琴盒,缓步走过去,轻声道:“王班主。”
王班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却透着几分精明:“玉棠姑娘来了?快坐快坐。今儿个这出《霸王别姬》,可是咱们戏院的招牌,你那琵琶,可得把虞姬的柔、霸王的烈都弹出来啊。”
“班主放心。”苏晓棠放下琴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琵琶,“我昨夜特意练了半宿,定不负众望。”
王班主的目光落在琵琶上,眼神闪了闪,随即又笑道:“姑娘有心了。对了,今儿个后台新来个伙计,手脚麻利,你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他。”
他朝着后台的入口处喊了一声:“阿六!过来!”
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快步走了过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拿着一个扫帚,身上沾着不少灰尘。“班主,您叫我?”
“这位是玉棠姑娘,咱们戏院的琴师。”王班主指了指苏晓棠,“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你可得好好伺候着。”
“是,班主。”阿六的声音有些沙哑,依旧低着头。
苏晓棠的目光落在阿六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却没有寻常伙计该有的厚茧,反而透着几分细腻。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道:“劳烦阿六哥了,我暂时没什么需要,你先忙吧。”
阿六应了一声,提着扫帚,转身又去了角落,只是那背影,却透着几分僵硬。
苏晓棠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琵琶弦,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后台里漾开。王班主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姑娘的琴,真是好音色。”
“班主过奖了。”苏晓棠微微一笑,“对了,方才听班主说,今儿个戏院好像来了不少贵客?”
王班主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温和:“都是些喜欢听戏的老爷太太罢了。姑娘只管弹好你的琴,其他的,不必多问。”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苏晓棠心中冷笑,面上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低头调试起琴弦来。
她知道,王班主这是在敲打她。魅影既然藏在戏院,必然对每个新来的人都严加防范。她现在的身份是琴师“玉棠”,一个只想混口饭吃的弱女子,太过好奇,只会引火烧身。
离开场还有半个时辰,后台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演员都去了候场室。苏晓棠借口去茅房,悄悄溜到了后台的杂物间。杂物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戏服和道具,积满了灰尘,角落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正对着戏院的后院。她走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后院的一个柴房上。
柴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汉子,正是守在侧门的疤脸汉子和另一个精瘦的男人。两人手里都握着枪,警惕地盯着四周。苏晓棠的眉头微微皱起——看来,这柴房就是魅影的藏身之处,也是毒剂的存放点。
她正想看得更仔细些,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晓棠的心猛地一紧,迅速关上窗户,转身拿起角落里的一把扫帚,假装在打扫卫生。
来人是阿六。他依旧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水桶,看到苏晓棠,愣了一下,随即讷讷道:“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苏晓棠定了定神,柔声道:“方才进来躲躲风,没想到这儿这么多灰,便想扫一扫。阿六哥,你这是要打水?”
阿六点了点头,不敢看她,快步走到水缸边,舀了满满一桶水,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晓棠突然叫住他。
阿六的身体猛地一颤,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阿六哥,”苏晓棠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我瞧你这手,不像是干粗活的,倒像是……练过武的?”
阿六的肩膀僵得更厉害了,过了半晌,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惶恐的神色:“姑娘说笑了,我就是个粗人,哪里会练武。”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与苏晓棠对视。苏晓棠看着他,心中已经有了定论——这个阿六,绝不是普通的伙计,十有八九,是魅影的手下,甚至,有可能就是魅影本人。
她微微一笑,不再追问:“是我看走眼了。阿六哥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阿六如蒙大赦,提着水桶,快步走出了杂物间。
苏晓棠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她走到窗户边,再次推开一条缝,正好看到阿六提着水桶,朝着柴房走去。守在柴房门口的疤脸汉子看到他,立刻让开了路,阿六低着头,走进了柴房。
果然。苏晓棠的心沉了沉。这个阿六,绝对有问题。
她正想继续观察,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戏开场了。她不敢再多逗留,快步走出杂物间,回到后台,拿起琵琶,朝着戏台走去。
戏台之上,灯火通明,台下坐满了人。苏晓棠坐在戏台一侧的琴师席上,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前排的座位上,坐着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军官,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汉奸,个个脑满肠肥,神色倨傲。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身上——男人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露出来的下巴线条,却让苏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她见过。
数月前,在日军司令部的审讯室里,她曾见过这个男人一面。当时,他是中村一郎的贴身顾问,代号“鬼手”,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据说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和样貌。后来中村一郎伏诛,此人便销声匿迹,没想到,竟然成了魅影。
苏晓棠的指尖微微收紧,琵琶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定了定神,开始弹奏起来。
凄婉的琵琶声在戏院里漾开,伴随着台上虞姬的唱腔,哀婉动人。台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连那些日本军官和汉奸,也露出了几分沉醉的神色。只有那个戴着礼帽的男人,依旧端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对台上的戏码毫无兴趣。
苏晓棠一边弹着琵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男人。她看到男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和她的琵琶声一模一样。她心中一动,突然改变了弹奏的节奏,从哀婉的《霸王别姬》,换成了一曲急促的《十面埋伏》。
琵琶声骤然变得激昂,金戈铁马之声仿佛在戏院里炸开。台上的虞姬和霸王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调整了唱腔,配合着她的琴声。
台下的观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只有那个戴礼帽的男人,脸色微微一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苏晓棠。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晓棠的心脏猛地一缩。男人的眼睛,阴鸷而冰冷,像淬了毒的匕首。他看着苏晓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缓缓站起身,朝着后台的方向走去。
他发现了。苏晓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强作镇定,继续弹奏着琵琶,指尖却已经沁出了冷汗。她知道,一场生死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
戏演到一半,中场休息。苏晓棠借口去补妆,快步回到后台。刚走到后台的入口处,就被两个黑衣汉子拦住了。“玉棠姑娘,我们老板有请。”
苏晓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抹惶恐的神色:“老板?什么老板?我不认识啊。”
“姑娘去了便知。”两个黑衣汉子不由分说,架着她的胳膊,朝着杂物间的方向走去。
苏晓棠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无用。她的手悄悄伸进了大衣口袋,握住了里面那支藏着毒药的钢笔——这是海河给她的,见血封喉,是她最后的底牌。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那个戴礼帽的男人正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摘下了礼帽。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苏晓棠面前——正是阿六。
不,不是阿六。苏晓棠看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易容面具,心中了然。这才是魅影的真面目——一张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鸷。
“玉棠姑娘,好身手。”魅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玩味,“一曲《十面埋伏》,弹得真是好啊。尤其是那变奏的部分,是在给你的同伙发信号吧?”
苏晓棠的脸色苍白,却依旧强作镇定:“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个琴师,不懂什么信号。”
“不懂?”魅影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苏晓棠,别装了。‘黑日’的前副首领,地下党的卧底,津门的传奇人物,我可是久仰大名。”
苏晓棠的心猛地一沉。他竟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怎么知道?”魅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中村一郎虽然死了,但他留下了不少关于你的资料。苏晓棠,你以为你伪装得很好?在我眼里,你就像个跳梁小丑。”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说吧,你的同伙在哪里?联络站的据点在哪里?还有,海河那个老东西,藏在哪里?”
苏晓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倔强:“我不会告诉你的。”
“不告诉我?”魅影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王班主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他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装着几支透明的试管,试管里装着无色的液体——正是那新型神经性毒剂。
“苏晓棠,你看到了吗?”魅影指了指那些试管,“这是‘惊蛰二号’,比‘寒鸦’的‘惊蛰一号’还要厉害。只要我把这些毒剂投放到津门的自来水厂,不出三天,整个津门,都会变成一座死城。”
苏晓棠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看着那些试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这个疯子!”
“疯子?”魅影嗤笑一声,“我只是在完成‘黑日’的使命。大日本帝国的荣光,必将照耀整个支那!”
他走到苏晓棠面前,眼神变得狠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你的同伙在哪里?”
苏晓棠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厉而决绝:“魅影,你别做梦了。就算我死了,我的同伙也会找到你,毁了你的毒剂,为我报仇!”
“找死!”魅影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掐苏晓棠的脖子。
就在这时,苏晓棠猛地掏出藏在口袋里的钢笔,朝着他的手腕刺去。钢笔尖锋利无比,瞬间刺破了他的皮肤。
“你找死!”魅影疼得惨叫一声,手腕上渗出了黑色的血液——那是毒药发作的迹象。他看着苏晓棠,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你……你竟敢毒我!”
苏晓棠冷笑一声,握着钢笔,步步紧逼:“魅影,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魅影的脸色越来越黑,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他知道,自己中了剧毒,活不了多久了。他看着苏晓棠,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突然转身,朝着那个装着毒剂的箱子扑去。“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我要让整个津门,给我陪葬!”
他的手伸向那些试管,想要将它们打碎。
“不要!”苏晓棠惊呼一声,快步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魅影的力气极大,挣扎着想要甩开她。苏晓棠死死地抱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地上的箱子,试管散落一地,却没有破碎——这些试管都是特制的,坚固无比。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海河和老鬼带着一群地下党同志冲了进来。“晓棠!我们来了!”
魅影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他看着苏晓棠,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然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想要拉响。
“小心!”苏晓棠惊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钢笔刺进了他的心脏。
魅影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榴弹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钢笔,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苏晓棠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衣服被扯破了,脸上沾满了灰尘,手臂上也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海河快步走上前,扶起她,声音里充满了关切:“晓棠,你没事吧?”
苏晓棠摇了摇头,看着地上魅影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散落的试管,露出了一抹疲惫的笑容:“我没事。海河同志,毒剂都在这里,没有扩散。”
老鬼走过来,看着那些试管,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终于,把这个心腹大患除掉了!”
海河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同志下达了命令:“立刻把这些毒剂带走,交给专业的人员处理。另外,封锁整个天华戏院,抓捕所有日伪残余势力!”
同志们应声而去。
苏晓棠靠在海河的怀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场潜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她孤身一人,深入虎穴,与魅影斗智斗勇,数次险象环生,终于,完成了任务。
老鬼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笑着说道:“晓棠,你又立了大功。”
苏晓棠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尘,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戏院里的观众早已被疏散,那些日本军官和汉奸,也被地下党的同志一网打尽。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杂物间里,驱散了所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