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哪怕是崔生义看着也是不住皱眉。
这少年此举倒是有些鲁莽了,仙家人物可不是你能以这般方式劝说的。
反倒是叫他们少了些好感,反而更难成事。
你在此长跪不起又有何用?
果不其然,就在崔生义这念头一闪而过时,便是有个长老向前一步,眼看着就要一甩衣袖将少年送出去时,却是旁边有人眼尖,一把拦住了那长老。
“且等一下。”
几人不知其意,看着他。
却见那拦下众人的长老低着头,看向那少年,这是在细细打量其胸口。
准确而言,是在打量少年胸口之间透出的一抹绿意。
他猛然向前,瞬间出手。
手便是以一个众人闪躲不及的速度,一把抓住少年衣领。
少年当时便是一惊,也不知这位仙长要做些什么,只当是出了什么变故,心中便是一颤,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便是见到那位仙长一把抓住自己,把自己拖了起来,随后便是用另一只手,将自己胸口的东西拽了出来。
这下所有人,乃至崔生义在内,尽是皱眉。
此举确实有些过分了,如此行径,倒是如何都说不通的。
这已经不算失礼了,甚至能称得上是颇有敌意。
少年却是不怒,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位长老。
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事,也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长老却是从他胸口中拽出一个玉佩,愣愣地看了半晌。
众人还要说话,却是见那玉佩随风飘扬之时,变换身形,露出了上面雕刻的印。
一个个便是闭上了嘴,不再言语,看向那小子的表情便是有了几分不同。
“小子,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此时少年已然没了方才的倔强模样,倒是多有几分茫然。
“是我母亲留下的。”
“你母亲是何人?”
“只是个山中农妇罢了。
“我问你,她是何人?”
少年挣扎着,也是不知究竟犯了什么错,也是究竟不知发生何事。
但碍于眼前情境,终究是向着几位仙长报出了自家母亲姓名。
“贾仙儿。”
“没听说过这名字,怕是假名吧。”
便有一人轻轻挥手。
抓住少年的长老将少年放了下来,然后便是抬头望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今日起你就在我这山门待着吧。”
“长老,这有些”
那长老却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说。
只是挥袖斥退弟子们,然后便是对着少年道:“从此之后你便随我修行。”
说话之间,却是又看了他一眼,又是略带遗憾的摇了摇头。
这资质当真不行。
即便修行,他也是走不太远。
说着,便是向着少年解释着此间种种,包括其天赋不好,成就不高。
然而少年却是并无怨言,只是一一应下,脸上并未有任何失望之色,反而颇为感激。
无论如何,仙长愿意留下自己,便是颇为值得感谢。
心中却也是生疑,母亲究竟是何人物?
少年倒是有着几分好奇,想要开口询问。
那仙长却是不予理睬,只是为他备了间院子,叫他好生休息。
“明日起随众弟子一道修行。”
崔生义却是猜了个大概。
少年母亲是个修士,却在那荒野山村之间生活,想来也是有些故事的。
山上的岁月便是一天天过去。
先前那位长老说的确实不错,少年的天赋,就崔生义看来,不能说是平平无奇,只能说是一塌糊涂。
寻常人入定,便是挺耗时间的了。
这少年甚至花费的时间,比崔生义自己见过最差的那些还要久上许多。
好不容易开始修行了,却又迟迟凝聚不出真气。
每日每夜,与他同期拜入山门的,都已凝聚真气,正式踏入炼气一层,成了一名修士。
少年的修为却仍旧在原地打转,终究是没有丝毫精进。
即便是以旁观看来,也是颇为折磨。
崔生义在旁看的叹气,有心想要相助一番,却又对他触及不到,便是只能默默长叹,叫他自己好运。
然而众多同期弟子便是在旁看着,都是在猜测,这少年何时坚持不下去,要离开山门,下山老老实实做个凡人。
不仅是弟子,不少执事长老也是如此想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少年却是坚持下来。
即便一直不得凝练真气,每日早课晚课却是从未停过,一直老老实实的勤勉修行,未曾偷懒。
每日早课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即便是日常休息时分,各家院落都有傀儡做些美味佳肴送入。
唯独少年却是在院中苦修,丝毫不享那口腹之欲。
倒是叫人不由感慨,确实是个意志坚定的好苗子。
然而意志坚定又有何用。
说到底,意志确实是修行路上始终不可或缺的,极其重要的,却也不是唯一。
根骨,资质,道心,乃至机缘,都是缺一不可的。
少了哪怕一样,这辈子便是再无机会踏足人道绝巅。
然而,少年终究是坚持下来。
终有一日,他自入定中醒来,便要起身,却觉身心一阵轻快。
出来时并未感受真切,走了两步,却是猛然意识过来,再度盘腿打坐,内视起来。
却是发现一缕缕白色雾气,在自家经脉之中流淌不息,生生不绝。
当时脸上便是一副不知作何表情,似哭似笑,终究是仰天长啸一声,身躯颤抖,笑了起来。
然而只是笑了几下之后,便是连忙再度打坐起来,要将这真气练得壮实些。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并未如众人想的那般蹉跎岁月,反而稳扎稳打,步步前行。
便是以一个不算太好的资质,一步步突破上去。
炼气二层,三层,乃至四层五层。
终究是到了一个个修士们突破不得的门槛前面,而后不急不缓地走了进去。
众人都是惊讶,回过头来,此子却是成长不少。
成了执事乃至长老,终究是被世人尊了一声大修士。
某日夜间,当年收下少年的修士,在自己宫殿之内,将年岁已大的这个小弟子叫了进去。
“当年我收你入宗门时,并没想过你能有多大成就。”
弟子不语,在旁听着,这些事情他早已知晓。
甚至不能说是知晓,便是被人说了数遍,他早已习惯,也辨别不了什么。
那长老却是继续道:“然而我着实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步。”
“这等修为,即便放眼宗门之内,也是极其少见的。”
“来日你若是有了什么机缘,筑了基也不是不可能。”
师父转过头看着自家弟子:“现在是个太平盛世,天地之间也没什么危险,便是少了些历练。”
“你便在此苦修,却也没甚意思,有空便下山去看看吧。”
此时,曾经的少年已经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修士了。
面对师尊话语,却是没有多言,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悦之色闪过。
只是行了一礼,悄悄退下。
望着外面阳光明媚,只觉得心中便是一阵无喜无悲。
第二天,宗门那位新晋长老便是下了山去,回了自家走了一遭。
原先记忆中那个小山村已不复先前模样,倒是又新修了些路,村里众人的房子也翻盖了些。
然而,当年他所识得的那些人物,现在不是作古,便是垂垂老矣。
唯有他自己,仍旧看上去颇为年轻,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稚气。
唯有那双眼之中,有着些许岁月痕迹,但却也无甚历练,仅仅只是活得够久,仅此而已。
村口便是有老人晒着太阳。
见他过来,于是打了个招呼。
年轻的长老便是坐在一旁,也不言语,与那老人并排而坐。
二人同望夕阳。
老人却是突然笑了一下,直言道:“你看上去跟以前长得可一模一样。”
他却是摇了摇头回复道:“我倒是变了很多,你却是还有着几分以前的样子。”
“莫开玩笑了,我哪有以前的模样?”
老人笑着,便是向着身旁这颇为年轻的同龄人,问了些仙家之事。
同龄人便是一一作答。
然而能问的终究有限,两人终究是几十年没见了。
等到一片沉默过后,老人却是终于问了一句:“这天上的日子怎么样?”
年轻人便是一阵沉默。
良久之后,他终于再度抬头,转头看向这位童年好友,答道:“与地上也没什么分别。”
“是吗?”
老人转过头去望着自家的孙子们,孙子在院里打闹,也是露出笑呵呵的面容。
颇为惆怅道:“当年没有上山,我却并不后悔。”
“我不知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倘若我上了山,怕是也不会如你这般,只是在蹉跎岁月。”
“我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我这重孙,”他伸手指了指那孩童,“也被仙门看上了,来日也要做个修士。”
“挺好的,挺好的。”
老人说着,声音渐渐变小。
随后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那人沉默一阵,便是起身,掐指作诀,唤来飞剑,踏剑而去,回了山上。
至此,心中再无对尘世的执念。
又是许久,昔日少年终究在宗门之内一步步向前。
直至某日,宗主寿元已至,却是将自家祖师的佩剑交给了他。
曾经从乡村山野里走出来的孩子,便是成就了当世第一显宗之主。
崔生义在旁看着,他已在此处耗费了百年寿元,在对方接剑的瞬间,却是突然明悟。
他想起来了。
他见过这少年。
他当然见过。
只是在修行的漫长岁月之中,他将这少年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