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人侧头,言语之间颇为淡然,并无惊恐之色,脸色也无甚诧异。
只是淡淡道:“我只知他今生是我好徒弟,至于他前世究竟何人,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太虚殿主却是摇了摇头,反问道:“即便你这心爱的徒儿是大修转世,也无所谓?”
良久沉默过后,道人问道:“那我这徒儿可有品性败坏?可有为非作歹?可有嗜杀成性?”
如此反问,确实噎得太虚殿主说不出话,他反而转过来宽慰道人:“尊上请勿多心,我此番前来并非问责。我也知晓,楚云并非心存邪念之人,今日询问只是好奇而已。”
“既然只是好奇,那便来问问,倒也是人之常情。既是如此,现在你得到答案,可还满意?”
太虚殿主擦了擦汗,装出一副经历过紧张事后的模样,方才答道:“如此便够了。”
然而老道人却是微微睁开双眼,言语之间又再度恢复了方才那副虚弱模样,装模作样问道:“既是如此,还有一事我且问问。”
“尊上请讲。”
“你来便来了,为何还往我这清风宗带些脏东西?”
“脏东西?什么脏东西?”太虚殿主心中先是愕然,随后便是心中警铃大作,猛然回身。
却见身后阴云密布,似有一张无形之网缠绕其上。
什么时候?
我怎的毫无察觉?
他也顾不上礼数,便是直接推门而出。
高天之上,毫不意外发生天变。
炽热烈阳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空洞,空洞之上有无数粘稠汁液流淌而出,却又在落地时刻化作千丝万缕的丝线,将整座清风宗缠绕其上。
太虚殿主心头当即一惊,拔剑出鞘,脸色凝重地看着那黑色空洞,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这惊疑不定随后逐渐转变为愤怒。
他已经很多年未曾被如此戏耍过了。
他周身气势暴涨,不加掩饰的大道威压笼罩整座清风山门,大道纹理蔓延周身。
正要挥剑,却从某个院落之中劈出一道剑光,将天上空洞与那垂下来的万千丝线尽数斩碎,搅成齑粉。
那剑光的伤痕顺着丝线蔓延而上,跨越千山万水,直至触及丝线源头。
一处幽暗洞府之中,样貌俊朗的白衣青年猛然口吐鲜血,左手手臂连同缠绕其上的黑色丝线被凭空出现的剑气搅得粉碎。
他惨嚎一声,捂着伤口摔倒在地。
身旁又有一名修士拔剑出鞘,在那剑伤蔓延至青年头颅之前,将伤口尚未触及的血肉砍下,随后一脚将那些血肉踢了出去,避免其同被剑气波及的部分一同绞成碎肉。
做完一切,那名修士收剑入鞘,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身后同伙的生死。
心中不屑评道:“一尊怨气温养的神像罢了,丢了便丢了,还冒着风险去追溯因果,当真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他走出洞府,摇了摇头,心中默默叹了一句:“一帮蠢货。想以香火邪神之术修复当年被杀魔君的神魂,这么多年下来,那魔君的影子都没看见。跟这样一帮人待在一起,宗门重建之日真是遥遥无期啊。”
清风山门之内,苏玉柳一剑将那天变异象斩碎之后,方才收剑入鞘,不甚在意地转身回去。
自打宗门来了客人之后,天上那东西就一直跟着。
若不是目前修为低浅,始终感受不到其具体形体,她连让它们靠近清风山的机会都不会给。
此间事了,苏玉柳仍旧怀抱双剑,重新开始体悟剑道,不再理会院外诸事。
太虚殿主站在大殿中央,脸色变了又变。
他呆滞许久,心思杂乱,脑中不断权衡,最终释怀地笑了一声,长舒一口气:“说什么清风宗没落,如此看来,清风宗仍旧是当世显宗。反倒是我们几个,犯了目中无人之错。”
说罢,他仰天大笑,出门而去。
山门台阶上,有只小猫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太虚殿主见了,便蹲下身子伸手轻抚,小猫也顺从地将头贴在他腿上,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玩了一阵后,太虚殿主停了手,小猫抬头,满脸困惑地问道:“怎么停了?”
太虚殿主笑着答道:“我还有事,要先回去了。”
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随后掐指作诀,一柄利刃飞至眼前,他踏了上去,御剑离去。
小猫见对方就此离去,也觉得无趣,重新趴到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奇怪的人。”
一处书阁之中,楚云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记下,编入宗门年册。
当然,所写之事经过了润笔,与事实有些小小出入,但并不打紧。
重点是突出清风掌门在直面邪神时的种种英勇无畏之举,以及阴司魂修、太虚殿执事和太虚殿主面对邪修及邪神时的无力困境。
写到一半,突然天色一黑,而后又有一道白色闪光一闪而过,随后天气恢复晴朗。
楚云茫然抬头:“什么情况?打雷了?”
他望着天外,阳光之下云层层层叠叠,摇了摇头,便伏案继续写作。
等到一切写完,楚云搁笔,口中发出啧啧赞叹之音,心中却有些遗憾:“自己文笔尚且不够,写不出自己英勇的万分之一。不过,能让后世清风子弟瞻仰自己的壮举,倒也足以。”
心中思索一阵,他突然想起观摩道纹石时的奇特景象,那位尊者那句“看够了没”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那尊者当真看见自己了吗?
还是在对他人说话?
楚云真的相当好奇。
倘若尊者看见自己,也认得出自己这身清风宗的衣服。
清风宗当年也是一等一的大宗门,那位尊者有无可能曾上清风宗拜访过?
楚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年册,翻看起来。
自打玄元大赦之后,各宗各派代替朝廷处理部分事务,没了史官,所谓年册,便是各宗门的正史,记录宗门内外、子弟长老所遇的重大事件,以及历年的风土人情。
若是真有金丹修士拜访,年册之中必定有记载。
思来想去,楚云终于是翻开了年册。
他以前从不看这东西,觉得字太多,看不下去,此刻却看得津津有味。
年册虽显枯燥,其中却记载了不少有趣的故事。
楚云顺着时间脉络往上读,竟是越读越起劲,一时之间竟将寻找金丹尊者相关记载的事暂时忽略了。
直到某一刻,他眉头紧锁,轻咦一声:“怪了。”
再将手中年册按照年岁翻了一遍后,楚云的眉头仍旧紧锁,不见舒展。
他起身前往藏经阁,向看守的傀儡询问过后,心中愈发愕然。
几乎就在自家师尊拜入清风山门前,整整五百年的宗门年册竟然一片空白,就仿佛那五百年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可太过奇怪了。若是算算时日,那五百年正巧是清风宗日渐衰落的开端”他心中起了几分好奇,“要去问问师尊吗?但师尊是否知晓呢?毕竟那段记载是在师尊拜入山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