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拿站在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月亮挂得很高,光线给站台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调子。
这颜色很特别,不是他在软件里能随便调出来的那种,带着1914年秋夜特有的清冷和沉实。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铁轨尽头传来了声响,哐…哐…哐…,沉闷里夹着金属摩擦的锐响,越来越清晰。
站台上那几盏路灯的光晕开始晃动,房梁上的积灰被震得往下飘。
王丹拿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框。
先是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了铁轨尽头的黑暗。
紧接着,“呜——!!!”
汽笛嘶鸣,蛮横地撕开了夜晚的安静。
蒸汽机车喷着大股白烟和零星火星,轰隆隆地碾进了站台。
巨大的驱动轮高过头顶,联动的杆件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伴随每一次沉重的“哐当”声,还有一串清脆、急促的“叮当”铜铃声混在里面,像是某种冰冷的催促。
脚下的地板传来清晰的震颤。
车头前方,一面红底黑鹰旗在行进的风里不住抖动。
火车缓缓停稳,最后泄出一口长长的、带着水汽的嘶鸣。
白色的蒸汽瞬间涌出来,吞没了大半个站台。
人影在雾里晃动:戴尖顶盔的德国兵跳下车厢,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咔咔响;
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拿着工具,弯腰检查车轮。
王丹拿推开窗,滚烫的蒸汽混着浓烈的煤烟味扑了一脸,里面还掺着机油、铁锈和一种陌生的皮革气味。
德语口令、中文吆喝、铁器碰撞、蒸汽嘶嘶……
所有声音混成一片真实的嘈杂,将他彻底裹了进去。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
这场景的每一处细节,都准得像是从他硬盘里那些高精度建模里直接搬出来的。
但现在,它们有了温度、气味和实实在在的声音。
而他,这个曾经的搭建者,正穿着这身粗糙扎人的制服,被困在这幅过于真实的“画”里。
砰!
身后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出神。
两个人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和更呛的煤烟味。
本就狭小的电报房顿时显得拥挤。
为首的是个德国军官,四十岁上下,深蓝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鹰徽闪着冷光。
他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最后钉在窗边的王丹拿身上,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和没扣严的领口。
“工程师!”
军官的德语短促、坚硬,带着命令的口吻,“立刻检查胶澳总督府专线。线路优先级‘阿尔法’。我要它绝对通畅。立刻。”
王丹拿的心猛地一缩。
时空的错乱、身份的混淆,此刻都比不上眼前这活生生的、带着压迫感的命令。
他的四肢有些发僵。
但几乎同时,某种更深的东西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快步走回到电报机前,手指近乎本能地落在黄铜键盘上,敲击,扳动摇杆。
动作流畅准确,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双手,这个身体,仿佛已经把这个动作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线路通畅。信号稳定,长官。”
他听到自己用流利的德语回答,声线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紧绷。
这声音属于“王培武”,可里面翻涌的惊疑,全属于王丹拿。
军官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像在评估一件工具:“保持住。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今夜,不允许任何失误。
明白吗,工程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他偏头对副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副官立刻上前,目光警惕地扫过房间,手脚麻利地从电报机上取下刚刚停止吐出的那卷纸带——记录了“阿尔法”密电的纸带——装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筒,旋紧密封。
“你负责确保这条线畅通无阻,工程师。”
军官冷冷地补充,目光最后一次刮过王丹拿的脸。
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声响,也将王丹拿独自留在了这片由“咔哒”声、机油味和巨大谜团构成的孤岛里。
最高加密等级。“阿尔法”优先级。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看向电报机,新的白色纸带正持续不断地、嘶嘶作响地从吐带口蜿蜒而出。
军官带走了上一份密电,但新的情报,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机会。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左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个魔方。
冰凉坚硬的触感,表面精密的棱角,此刻成了连接他与那个模糊“现实”世界的唯一实体锚点。
魔方静默着。
“建模……这是我的专业。”
他低声自语,喉咙发干。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从混乱中挣扎浮现:这是我的世界!
至少,它诞生于我的构想。这些不断涌出的密电,很可能就是驱动这个世界、隐藏着关键逻辑的底层数据流。
他凑近电报机,目光聚焦在刚刚吐出、尚未被卷走的那一截新鲜纸带上。
那些规则排列的方形孔洞,在他这个三维动画师的视觉解析中,开始发生奇异的“跃迁”。
它们仿佛挣脱了纸带的二维平面,在他思维深处自行漂浮、旋转、组合。
依据孔洞间精准的间距与排列模式,他的大脑正自动将它们解析、构建成一组组蕴含三维空间坐标的抽象点阵模型。
这不是密码破译,这是他多年职业训练形成的本能——
将视觉信息,转化为他最熟悉的空间结构语言。
鬼使神差地,他朝那截纸带伸出了右手食指。
指尖微颤。仿佛只要轻轻触碰,就能帮他确认脑海中那正在成型的虚幻模型的“坐标原点”。
剧痛!
指尖还没有接触到纸带,一股刺痛猝然从他双额太阳穴内部炸开!
仿佛有无形的冰冷尖针狠狠刺入!
像是一种来自更深层面的、严厉的警告或排斥——
是这个由他构想诞生、却已自成法则运行的世界,对他这个“造物主”试图直接触碰其核心数据流的激烈反应。
王丹拿如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瞬间被冷汗浸透。
口袋里的魔方,这时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安慰,勉强对抗着从心底漫上来的、对未知力量的无边寒意。
他靠在墙上,目光紧锁着那台仍在不知疲倦“咔哒”作响的冰冷机器。
窗外的站台上,那列刚刚进站的蒸汽机车,正发出低沉的、蓄势待发的呼吸声。
白烟缓缓消散,月光重新照亮它钢铁的躯壳。
属于1914年这个漫长夜晚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他,王丹拿,或者说王培武,已被彻底卷入其中,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