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5日深夜,坊茨小镇。
李冰奇的画室里墨香与茶气氤氲。王丹拿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
晚饭的酒意,连同那个吃下的红馒头,似乎在胃里翻搅出一股陌生的灼热。
1914年的蒸汽煤烟味仿佛还残留在鼻腔,某种远古的低吼似在耳膜深处震动,冰冷的数据流与冥王星轨道上沉默的环形结构,全在他脑海里翻搅碰撞。
最要命的是,画布中心那个巨大的墨色漩涡传来一股真实的吸力,正将他整个人拖向深渊。
漩涡越转越快,边缘光线被扭成怪异的螺旋。
它不再像静止的墨迹,而像一个活过来的、通往未知的入口。
漩涡最深处,隐约浮动着那张泛黄的旧火车票:“1914年9月4日,青岛→驿望镇”。
“火车票……驿望镇……”
就在他晕眩感越来越强时,画室角落那座暗红色桃心木的德式落地钟,内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咔啦…嘎吱…”声,接着——
“铛——铛——铛——!”
沉重、缓慢而清晰的钟声,敲响了午夜十二点。
孙光翼只是顺着钟声望了一眼,王宝藏正低头把玩鉴宝镜,懂王花端着茶杯吹了吹气。
李冰奇老爷子,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在王丹拿此刻恍惚的视线里,接下来的事截然不同。
只见那钟柜顶部雕刻着葡萄藤与天使浮雕的小木门,“嗒”的一声轻响,竟自动向两边弹开。
一只鸟从里面滑了出来,稳稳落在钟柜顶的雕花上。
那鸟通体乌黑,泛着哑光的金属质感,个头比麻雀大点。
它长着三条纤细的金属腿。翅膀像是许多极薄的金属片叠成的,此刻微微张开,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鸟头正中,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琉璃珠,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温润。
“三条腿的……铁鸟?冰老,您这钟还是个八音盒加强版?”
王丹拿揉了揉眼睛。
王宝藏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啧,这机械结构有点意思,仿生关节做得挺活。不过……”
他瞥了一眼李冰奇,“冰老,这动能储存在哪?发条能带动这么精细的动作?”
李冰奇微微一笑,喝了口茶:“老物件了,德国人造的东西,有时候就爱整点这种让人摸不透的精细玩意儿。看着好玩就行。”
孙光翼也凑近两步:“这动静,这材质,不像纯装饰。莫非是过去某种机械传信装置?”
懂王花则觉得那小鸟模样古怪中透着别致:“别说,这工艺真绝了。不过它现在出来是干嘛?十二点整的特别节目?”
在他们眼里,这更像一次意外的、颇具观赏性的机械展示。
那机械三足鸟在钟顶站了片刻,仿佛完成了亮相。
然后,它转过头,用那颗红琉璃珠般的“眼睛”扫过屋内——
至少王丹拿感觉被“看”了一眼。
接着,它振了振翅膀,从钟顶一跃而下,在客厅里低空滑翔半圈,带起的微风拂动了《悬浮之眼》画卷的一角。
王丹拿的目光紧跟着它。
只见那鸟儿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径直朝着镶有彩色玻璃的雕花木窗飞去。
在它即将触碰到深蓝色玻璃的瞬间,窗玻璃如同被石子击中的平静湖面,漾开了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那只鸟的身影毫无阻碍地“融”了进去,就像穿过一层水膜。
随后,涟漪扩散、平复,玻璃恢复成原本完好无损的样子。
“穿……穿过去了?”
王丹拿难以置信地低呼,赶紧转头看其他人,“你们看到了吗?那玻璃!像水一样!”
孙光翼顺着王丹拿指的方向看了看窗户:“玻璃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那扇雕花木窗上的彩色玻璃,在夜色中幽暗静谧,完好如初。
王宝藏也看了一眼,没什么发现,转头笑道:“丹拿,你这酒量是不是退步了?眼都花了。”
懂王花则担心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脸都有点红,是不是真喝多了?”
她话音未落,窗外异变陡生!
2017年中元节原本晴朗的夜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乌云在天穹中汇聚成缓缓转动的漩涡,与李冰奇画中那幅《悬浮之眼》里的墨色星云如出一辙,仿佛画中之景挣脱了画布的束缚,膨胀覆盖了整个天空。
漩涡之内,青白色与暗紫色的电光无声而频繁地闪烁,短暂的照亮内部难以名状的混沌结构,如同一个通往异界的时空之门。
紧接着,“喀啦啦——!!!”
一道惨白刺眼的巨型闪电,狰狞地撕裂了整个天幕,将坊茨小镇映照得一片青白!
几乎在同时,“轰隆——!!!”
一声巨响的炸雷滚过苍穹,震得老宅窗棂簌簌作响。
“呜——!!!”
一声悠长、凄厉得令人心悸的火车汽笛声,穿透雷声,撕破了午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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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带着旧式蒸汽机车特有的粗糙颗粒与沉闷力道,仿佛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地底,或是时光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画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冰奇不知何时已默默点燃一支香烟,蓝灰色烟雾在他指间袅袅升起。
他那双平日总带着艺术家迷离色彩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牢牢锁定被闪电照亮又重归黑暗的火车站的方向。
孙光翼“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最后那点醉意,被这骇人的变故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惊骇与瞬间拉满的警惕。
懂王花在汽笛与炸雷齐鸣的刹那,手捂住心口,她对王丹拿状态的担忧,在这一刻被外部更具象的恐怖景象推向了顶点。
王丹拿则被这近在咫尺、仿佛直接在脑仁里炸开的声浪震得浑身一颤。
那股被钟声暂时打断的眩晕感再次涌上,混合了源自外界的震撼。
他扑到窗前,双手抓住冰冷粗糙的橡木窗框,向前探出身子,竭力望向旧火车站的方向。
借着又一次撕裂苍穹的闪电光亮,他看到远处那片本该空荡的站台区域,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幽暗、昏黄且不断晃动的诡异光晕里。
像是成百盏老旧的汽灯、煤油灯和火把在同时燃烧。
整个站台如同悬浮在浓雾之海中、随时会消散的幽灵岛屿。
在这片昏黄晃动、烟雾弥漫的光影中央,一个充满压迫感的钢铁巨影,正如同从沉睡中被强制唤醒的巨兽,“轰隆隆”地驶入站台。
借着刺眼闪电,可以看清列车超过成人高度的巨大驱动轮,沾满油污与锈迹,它们碾压钢轨,发出冰冷、震耳欲聋的“哐当…哐当…”巨响。
车头上方烟囱如同小型火山口,朝着被厚重乌云压制的夜空,疯狂喷吐大股混杂着暗红火星,如同中元夜的烟火。
此刻王丹拿的视线,透过2017年德式老站房的实体框架,看到在那建筑轮廓之内,竟清晰无比地叠加、投射着另一重由纯粹光影构成的、来自1914年的幻象。
昏黄与黑暗交织的光影帷幕里,影影绰绰晃动着许多沉默的“人影”。
他们搬运着沉重的箱子,动作迟缓;
有人孤立地挥动信号灯;
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密集地立在站台边缘,面朝铁轨,仿佛在等待或目送什么……
整个景象,活脱脱是一场来自百年前的幽灵哑剧,被硬生生叠加在2017年这座寂静的遗址之上。
真实与虚幻,过去与现在,在此刻无缝衔接。
“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王丹拿声音干涩沙哑,他回过头,看向画室内神情各异的同伴,“那火车……那些人影……这究竟是时空错乱,还是我……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