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回到栎阳时,已是深夜。
城门早就关了,是二牛带着人偷偷开的侧门。马车驶进城里,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长两短——三更天了。
郡守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秦战推门进去时,三个人已经等在里面了。
百里秀站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账册,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荆云像往常一样站在阴影里,但今天他站的位置很特别——紧贴着墙角,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狗子蹲在火盆边,用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溅起来,映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却满是焦虑的脸。
三人听见门响,同时抬头。
“大人。”百里秀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秦战没说话,走到书案后坐下。官服还没换,领口勒出的红痕在烛光下很明显。他伸手,百里秀立刻递过来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块巴掌大的石棉布样品,灰白色,质地粗糙,但确实能看出纺织的痕迹。布块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焦黑,但没烧穿。
“内鬼查清了。”百里秀语速很快,“是织造坊一个叫陈顺的年轻匠人,三个月前由咸阳典客署‘推荐’入栎阳。在他的床铺暗格里,搜出这个——”
她放下一卷帛书。秦战展开,上面是用赵国文字书写的石棉纤维分离和初纺的工艺流程,虽然粗糙,但核心步骤都写到了。帛书末尾,盖着一个私印的拓印——秦战认得,那是公子虔府上门客常用的印式。
“人呢?”秦战问。
“死了。”这次是荆云开口,声音像磨刀石擦过,“两个时辰前,发现吊死在织造坊后院的柴房里。做出自尽的模样,但——”他从阴影里抛出一枚小东西,“叮当”一声落在书案上。
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青铜挂钩,弯钩处带着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
“他杀。”荆云吐出两个字,“勒死后挂上去的。凶手脚底沾了石灰粉——织造坊三天前新刷的墙。”
灭口。秦战盯着那枚挂钩,挂钩在烛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还有,”百里秀接着说,“陈顺这三个月,通过采购渠道,陆续向外送出过十七批‘废料’。其中九批的接收方,经查都是咸阳城西几家不起眼的皮货铺。但这些铺子的背后东家”她顿了顿,“都指向公子虔名下的产业。”
秦战闭上眼睛。
石棉之秘,果然已经泄露了。虽然只是初级的纤维处理技术,但有了这个开头,以公子虔网罗的那些工匠,琢磨出后续的纺织和应用,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件事。”百里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推过来一张粗糙的麻纸,上面是狗子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今天火药试验的数据——用药量、爆破效果、声音传播距离。但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试验声惊动三里外王家庄村民,谣传‘栎阳工坊遭天雷劈,是天谴’,已有乡老聚集里正处,要求停工查验。”
狗子这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是被炭火熏的还是哭过:“先生,俺、俺不是故意的!俺按您说的选的最偏的山谷,还特意挑了晌午大家都吃饭的时候谁知道那声响、那声响”
他声音发颤:“有个放羊的老汉说,他家瓦片都被震掉三块。现在庄里人都说,是咱们工坊不敬鬼神,弄出了妖物”
秦战没责备他。火药的动静,确实不是现在的百姓能理解的。天雷?妖物?倒也贴切——那东西的威力,在凡人眼里,和天罚没什么区别。
“试验暂停。”秦战说,“所有原料封存,记录加密。狗子,你带小组的人,明天一早去王家庄,该赔瓦片赔瓦片,该解释解释。就说”他想了想,“就说是在试验新式鼓风炉,炉膛气压过大崩了。多带些粮食和布匹去。”
狗子用力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没散。他今天亲眼看见了那陶罐炸开时的威力——铁桶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泥土被掀起一人多高。那景象,会让人做噩梦。
“第三件。”百里秀的声音更低了。
她放下的不是文书,而是一个小小的、用粗布缝制的布袋。布袋很旧,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秦战认得这个布袋。韩石头做的,他说等娃出生了,就用这个给娃装零嘴。
布袋没系紧,口子敞着。秦战伸手,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半块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头——是韩石头最喜欢把玩的箭簇试料;一枚粗糙的铜扣——是他什长时的旧物;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信。
信没写完。
“吾儿见字如面。”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爹不知道你是男娃女娃,你娘说胎动得厉害,像小子。爹给你取了个名,要是小子,就叫韩铁柱,结实;要是闺女,就叫韩小花,好看。爹在栎阳跟着秦大人学本事,给你攒了好些铜钱,等你出生,爹打把银锁给你戴”
写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戴”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突然被人打断。
信纸下面,压着一张正式的阵亡通知书。竹简刻制,字迹冰冷:
“弩机坊工匠韩石头,于宜阳攻城战中,为抢修投石机机括,遭流矢贯穿胸腹,当场阵亡。遗物如左。”
秦战捏着那封信,信纸很薄,在指间簌簌作响。他能想象韩石头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咧着缺牙的嘴笑,黑红的脸膛在油灯下发光,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
可现在,信没写完,人没了。
胸腹贯穿。秦战知道那是什么死法。血会从前后两个窟窿里汩汩地冒,止不住,人会像破口袋一样迅速瘪下去,最后在剧痛和窒息中死去。
而韩石头死的时候,应该还在想着那把没打完的银锁,和那个不知道是铁柱还是小花的孩子。
书房里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的爆裂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夫敲错的梆子声——本该是三长两短,却敲成了两长三短,乱了节奏。
许久,秦战把那封信仔细叠好,放回布袋,又把布袋轻轻系紧。
然后,他抬起头。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三条线,三个决断。”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第一,石棉技术,分拆。”
百里秀立刻拿起笔。
“基础防火配方——就是陈顺偷出去的那些——整理成册,明日我亲自带入咸阳,‘献’给将作监。”秦战说,“就说栎阳感念王恩,愿将此项利国利民之术,献于朝廷,推广天下。”
“大人!”狗子忍不住喊,“那、那咱们不是白”
“白研究了?”秦战看向他,“不。高级的复合纺织法、石棉与其他材料的混合工艺、成型制甲的技术——这些,全部加密,存于秘库。钥匙,分三把。我一把,百里秀一把,荆云一把。”
他顿了顿:“没有三把钥匙同时在场,任何人不得开启秘库。违者——”他看了一眼荆云,“格杀勿论。”
荆云在阴影里点了点头。
“第二,火药。”秦战转向狗子,“所有研究转入地下。试验场迁至北山矿区最深处的废矿坑,加三重岗哨。参与人员,从今日起全部集中居住,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工坊区。所有试验记录,用密文书写。”
狗子咽了口唾沫:“先生,那、那王家庄那边”
“按我刚才说的办。另外,从郡守府拨一笔钱,以‘抚慰惊扰’的名义,给王家庄修座土地庙。”秦战说,“百姓怕天雷,就给他们找个管天雷的神拜。”
“这”狗子愣住了。
“有时候,鬼神比道理好用。”秦战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去吧,按我说的做。”
狗子用力点头,退了出去。
“第三,”秦战看向百里秀,“阵亡者抚恤。韩石头,以及这次名单上的另外六人,抚恤金按常例的五倍发放。其家眷,郡守府终身赡养。子女可优先入格物堂,学费全免。若愿学艺,工坊优先录用。”
百里秀笔尖顿了顿:“大人,五倍远超律制。恐遭非议。”
“非议?”秦战扯了扯嘴角,“那就让他们非议。这些人是我送上前线的,他们的命,值这个价。另外”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黑伯留下的齿轮,放在书案上,“以黑伯的名义,设‘工匠抚恤基金’。从工坊每月利润中抽出半成,专门用于抚恤伤亡工匠及其家眷。章程你来拟。”
百里秀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头记录。
所有命令下达完毕,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百里秀和荆云也退了出去。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秦战独自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秦王嬴疾赐的那柄佩剑,黑伯留下的未完工齿轮,还有韩石头那个装着遗信的粗布口袋。
烛火跳动,把三样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交织在一起,像个诡异的图腾。
剑是权力,是枷锁。
齿轮是技术,是变革。
而那个粗布口袋是代价,是血,是活生生的人命。
所有这一切,绞在一起,就是他脚下的路。
一条无法回头,只能向前的路。
窗外,四更的梆子响了。
远处工坊区,还有零星几处炉火没熄——是在赶工修补被抽调骨干后留下的窟窿。锻打声稀稀落落的,再没有往日那种连绵如雷的气势。
秦战拿起那枚齿轮,握在掌心。
铜质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想起黑伯临死前的话:“这动静好听。”
可现在,这动静弱了。
因为齿轮被抽走了几枚——那三百个技术锐士,还有今天名单上的七个名字。
而新的齿轮,还没长成。
他松开手,齿轮“嗒”一声落在书案上,滚了半圈,停在韩石头的布袋旁。
烛光下,齿轮边缘那未完工的毛刺,和布袋上歪扭的笑脸,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秦战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边关粪坑旁那个颤抖着接过断头饭的新兵;渭水畔第一次流出铁水时熏出的眼泪;烽燧上望着石榴树发呆的瞬间;咸阳宫前那柄沉甸甸的秦王剑;还有今天,韩石头那封没写完的信
所有这些,像无数碎片,拼成了一张巨大的、名为“栎阳”的图。
而这图中央,是他。
一个从粪坑里爬出来,现在却手握钢铁与火药,站在时代裂缝中央的人。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新的一天,会有新的文书,新的战报,新的危机,新的死亡。
齿轮已经转动——被他的手,被嬴疾的手,被公子虔的手,被无数双或明或暗的手,一起推着,转动起来。
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能做的,只有跟着转,并尽力让这转动的方向,朝着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充满煤烟与铁锈味的“新天”。
哪怕手上会沾满血。
哪怕脚下会踩碎无数像韩石头这样的齿轮。
秦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农田里新翻泥土的腥气。更远处,函谷关的方向,天空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不是朝霞,是战火映照的余烬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二季结束了。
但战争——
真正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
“齿轮”他对着晨风,低声自语,像是对黑伯,也像是对自己,“已经裂变,停不下来了。”
“那就转下去吧。”
“看看最后,能碾出个什么世道。”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栎阳城最高的了望塔上。
塔尖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清脆,悠远。
像一句叹息。
又像一句——
开场的锣。
(第三百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