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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内部审计风波(1 / 1)

天刚蒙蒙亮,书房里的灯还没熄。

秦战趴在案几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那卷蒙恬催要的军械清单,墨迹未干的字迹蹭在袖口,黑乎乎一片。他是被冻醒的——深秋的晨风从窗缝钻进来,像细针扎在脖颈上,凉得人一激灵。

他直起身,骨头缝里“嘎嘣”轻响。案几对面,那柄秦王佩剑还静静躺着,墨玉在曦微的晨光里泛着死水般的暗色。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停住了。

“进来。”秦战揉着太阳穴。

门推开,是百里秀。她手里捧着一摞新装订的账册,羊皮封面,用麻绳穿孔扎得整齐,边角还沾着墨汁未干透的潮气。她脸色比平时更白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看来也是一夜没睡。

“大人,这是上月各工坊的物料核销总账。”她把账册轻轻放在案几上,和那柄剑并排,“还有……您吩咐要单独呈阅的几笔异常出入。”

秦战没立刻去翻。他看着百里秀:“直接说。”

百里秀沉默了一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账册封面,留下浅浅的指痕:“三处异常。一处是皮料库,上月支取的熟牛皮比产出甲胄应耗量多出两成,差额部分……账目记为‘仓储鼠耗’。但据值守库吏私下言,上月库房新换了驱鼠药,鼠患并不严重。”

她顿了顿:“第二处是铁料,北山矿场运抵的粗铁锭,入库数与工坊实际接收数,每旬都差五十斤左右。账目记的是‘转运途损’。但负责押运的民夫头领说,一路都是平板车走木轨,从未翻车。”

秦战听着,没说话。

窗外传来早起工匠的咳嗽声,远处伙房开始生火,柴禾燃烧的“噼啪”声和米粥的淡香顺着风飘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第三处呢?”秦战问。

百里秀从账册最底层抽出一张单独的对折麻纸,展开,推到秦战面前。上面用极工整的小字列着十几笔款项,都是“杂项采买”——修补工具的零碎铁料、工坊照明用的桐油、工匠们劳保用的粗麻手套……

“这些采买,单笔数额都不大,但上月累计超支三百二十钱。”百里秀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负责采买的是……赵老三。”

书房里静了静。

赵老三。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秦战记得他。最早跟着他从边关出来的十个老兵之一,瘦高个,左耳缺了小块,是在一次蛮族夜袭时被流矢刮掉的。话不多,但手巧,后来没留在行伍,转去了工坊做物料管理。人老实,做事细,就是好喝两口,以前军饷发下来,总要先留出买酒钱。

“查实了?”秦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查了。”百里秀点头,“采买的单据齐全,供货的几家店铺也承认收了钱,给了货。但……”她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几家店铺的出货底账誊抄,“这些店铺同期出货量,比赵老三报上来的采买量,少了大约四成。差额部分,店铺掌柜说不清楚,只道‘赵爷让怎么记就怎么记’。”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虚报采买,吃中间差额。手段不算高明,但在往日物料管理粗放的工坊里,不容易被发现。若不是百里秀接手后推行了这套严密的出入核对和店铺联查,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数额多大?”秦战问。

“过去六个月,累计……约一千五百钱。”百里秀报出数字,顿了顿,“按秦律,监守自盗,值百钱以上,黥面,戍边。值过五百,斩左趾。值过千……”她没说完。

值过千,可斩。

书房里只剩下晨风翻动账册页角的“沙沙”声。

一千五百钱。对如今的栎阳工坊来说,不算大数目。可对赵老三,那是一个老兵用命换来的安稳差事,是一家老小在栎阳落户生根的指望,是……信任。

秦战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那个漏风的营房里,赵老三把省下来的半块肉干塞给他,咧着缺牙的嘴笑:“头儿,你吃,你脑子好使,吃饱了带咱们活命。”

那时肉干硬得像石头,咸得发苦。

“他人呢?”秦战问。

“在物料房当值。”百里秀说,“还没惊动。”

秦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又亮了些,工坊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几个早起的工匠扛着工具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昨儿个那炉钢水成了,韩工师说能打五十把好刀!”

“美得很!赶明儿送上前线,让那帮魏崽子尝尝鲜!”

声音爽朗,充满干劲。

秦战看着,听着。

“你的意思?”他背对着百里秀问。

“按律处置。”百里秀的声音没有波澜,“如今东出在即,多少双眼睛盯着栎阳。此事若轻轻放过,上行下效,工坊风气必坏。日后军械出了差错,就不是一千五百钱能抵的了。”

她说得对。秦战知道。

可赵老三那张缺牙的笑脸,那半块硬邦邦的肉干,还有营房里呼啸的风声,都在脑子里打转。

“大人,”百里秀轻声补充,“已有风言风语传出。今早我来时,听见两个工匠议论,说‘赵管事手头阔了,昨儿给他婆娘打了根银簪子’。若不尽快处置,人心浮动。”

秦战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说:“带他过来。还有……去请韩工师、孙铁匠、王木匠,嗯……把二牛也叫上。”

百里秀微微一怔:“大人是要……”

“让他们都听听。”秦战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手按在那摞账册上,羊皮封面冰凉,“听听咱们的老兄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要掉脑袋的份上的。”

赵老三被带进来时,还穿着那身半旧的工坊管事深衣,袖口沾着铁锈和油污。他脸上有些茫然,看见书房里坐着韩老四、孙大锤、王铁头,还有二牛,更愣了愣,随即扯出个笑:“头儿,咋这么早?哟,几位都在啊,出啥大事了?”

韩老四几个都没笑,脸色凝重。

秦战没让他坐,指了指案几上的账册:“赵老三,这些账,你经手的?”

赵老三凑近看了看,点头:“是啊,上月采买的杂项,咋了?”

“数额都对?”

“对……对啊。”赵老三眼神飘忽了一下,“每笔都有单据,店铺也能对上。”

秦战把百里秀誊抄的那张店铺底账推过去:“再看看这个。”

赵老三拿起纸,看了两眼,脸色“唰”地白了。手指开始抖,纸页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书房里死寂。

只有他越来越粗的喘气声。

“老三,”孙大锤忍不住开口,声音发沉,“你……你真干了?”

赵老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看向秦战,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深深的羞愧。忽然,他“噗通”一声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头儿!我……我糊涂!我猪油蒙了心!我就……就想着老娘身子不好,抓药花钱,娃儿又要说亲……我就……就每次多报一点,真的,就一点!我没动军械料,没动大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二牛别过脸去,不忍看。韩老四叹气摇头。王铁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秦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问:“银簪子,打了吗?”

赵老三哭声一滞,猛地抬头,脸上泪痕纵横:“打……打了。我婆娘跟了我二十年,没件像样首饰,我……我就想……”

“一千五百钱。”秦战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按律,够砍你脑袋了。”

赵老三浑身一颤,瘫软下去。

“头儿!”二牛忍不住喊,“老三他……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一时糊涂!他娘真病了,我上周还去看过,咳得厉害!您……您饶他这回吧!”

“饶?”百里秀冷冷开口,“今日饶了他,明日李四王五有样学样,都来哭诉家里艰难,是不是都饶?工坊的规矩还要不要?军械的质量还要不要?”

“可他是咱老兄弟啊!”二牛急得脸红脖子粗,“当年在边关,要不是老三替你挡了那箭,你胳膊早废了!这事儿你忘了?!”

秦战没忘。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箭射穿了赵老三的左肩胛骨,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阴雨天还会疼。伤疤还在,情分还在。

可账册也在,律法也在,外面无数双盯着栎阳的眼睛,也在。

他看向韩老四:“韩工师,你说。”

韩老四嘴唇哆嗦了几下,看看跪着的赵老三,又看看秦战,最终低下头:“大人……按律,是该严惩。可是……唉!”

“孙师傅?”

孙大锤黑着脸,瓮声瓮气道:“贪墨该死!但……但老三确实有难处。要不……罚他十倍赔钱,撵出工坊,永不录用?”

“王师傅?”

王铁头捻着胡子,眼神复杂:“老夫只问一句:若今日贪墨的不是赵老三,是个寻常工匠,各位还会这般求情吗?”

没人回答。

书房里只剩下赵老三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响的、工坊全面开工的喧嚣。

秦战站起身,走到赵老三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这张涕泪交加的脸。缺了块的左耳,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这是个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也是个利用信任、把手伸向公家的蛀虫。

“老三,”秦战开口,声音很低,“边关那箭,我记得。你塞给我的肉干,我也记得。”

赵老三抬起泪眼,满是希冀。

“可工坊里每一斤铁,每一张牛皮,都是栎阳上下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是要变成刀箭,送到前线,让咱们的兵少死几个的。”秦战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贪一钱,明天就可能有人敢在刀坯里掺次铁。战场上刀断了,死的可能就是你当年拼命护着的同袍。”

赵老三脸色惨白如纸。

“律法如山。”秦战站起身,不再看他,“赵老三贪墨公帑,证据确凿。革去管事职,杖五十,黥面。所贪钱款,限期追缴。其家眷……”他顿了顿,“接入郡守府侧院,由公中赡养。其母医病所需,一应供给。”

话音落地,书房里一片死寂。

黥面,是终身之耻。但保住了命,家眷也有了着落。

这处罚,比秦律轻,比人情重。在律与情之间,劈开了一条血淋淋的缝。

赵老三呆愣片刻,忽然放声大哭,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谢头儿不杀之恩!谢头儿!我赵老三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二牛扭过头,眼圈红了。韩老几个叹息着摇头。

百里秀静静站着,脸上看不出表情。良久,她轻声说:“大人仁慈。但此例一开,日后……”

“没有日后。”秦战打断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日之事,所有人给我记牢了。栎阳的规矩,是给人活路,不是给人钻空子。谁再伸手——”他指了指案几上那柄秦王剑,“就用那柄剑砍。”

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

众人凛然。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敲响。猴子探进头,脸色发白:“头儿!蒙恬将军的信使又来了!这次是八百里加急!人就在府门外,说……说北边有变,催要的‘技术锐士’,数量翻倍!限十日之内,必须凑齐三百人,随下一批军械一起发往前线!”

书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百人?还十日?

秦战猛地看向二牛,看向韩老四,看向孙大锤和王铁头。

这些人背后,是工坊里那些熟练的工匠,那些骨干,那些……他原本想尽量留在后方,保住性命的“种子”。

赵老三的哭声还没停。

窗外的锻打声震耳欲聋。

那柄秦王佩剑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光。

(第三百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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